龙吟风的脚步停了一瞬,乌鸦的叫声划破清晨的寂静。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再看那根烧焦的旗杆,只是将手从胸前暗袋里收回,转身走向停在皇陵外的马车。
诸葛雄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问。
两人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蹄声碾过碎石路,一路向东南方向而去。三天后,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镇边缘。镇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青崖镇”三个字,漆色剥落,风吹日晒得几乎看不清。
他们下了车,步行进入镇子外围的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地上积着前夜的雨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水声。两人换上了粗布麻衣,脸上抹了灰泥和药膏调成的褐色糊状物,伪装成长途逃亡后的伤者模样。龙吟风右臂缠着一条脏污的布条,袖口渗出一点暗红,像是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诸葛雄走路时微微跛脚,左手一直按在腰侧,仿佛那里藏着一处隐痛。
他们在巷口停下,龙吟风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湿滑的墙才没倒下。诸葛雄立刻上前搀扶,压低声音说:“别硬撑。”
龙吟风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追兵……应该甩掉了。”
这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巷子里巡逻的人听见。
片刻后,三个身穿灰褐短打的男人从拐角走来,腰间挂着短刃,胸前铜牌上刻着一个“运”字。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眉骨有道旧疤,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
“什么人?”他问。
龙吟风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是强撑着意识:“我们……是从南岭来的游方郎中,路上遇到仇家截杀,同伴死了两个,我和他拼死逃出来……”
那人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诸葛雄站在一旁,始终不开口,但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另外两名弟子的位置。他知道,只要对方动手,就得立刻反击。
灰衣人绕到龙吟风背后,伸手探了探他肩上的布条,闻了闻气味,又看了看墙边的血迹。然后退开一步,语气稍缓:“你们怎么会走到这儿?这地方不许外人乱闯。”
“我们……不知道。”龙吟风咳嗽两声,捂住胸口,“只想找个地方歇脚,养几天伤。若能活命,日后必有重谢。”
“重谢?”疤脸男子冷笑,“你拿什么谢?身上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龙吟风缓缓抬起眼,声音更低了些:“我手里……有个东西,或许对你们有用。”
三人同时皱眉。
“什么东西?”
龙吟风没直接回答,而是喘了口气,像是体力不支,断断续续地说:“九转回阳丹……的半页残方。我在一位故人留下的药匣里找到的,当时不知用途,后来才听说……这是你们宗门最紧要的东西。”
话音落下,空气一下子变了。
疤脸男子眼神猛地收紧,旁边的两人也立刻上前半步,手已按在刀柄上。
“你说你知道丹方?”那人逼近一步,“怎么证明?”
龙吟风摇头:“我只能说出前三味主药——赤炎草、骨心藤、雪蝉蜕。后面还有几味辅料,但我记不清了。若是交给你们执事亲自查验,或许还能拼出完整配方。”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信?”另一名弟子厉声道。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信。”龙吟风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我只是个快死的人。要是你们不信,大可以杀了我。可万一我说的是真的呢?错过这个机会,你们上头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巷子里静了几息。
疤脸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带他们走。”
两名弟子上前,一人架起龙吟风,另一人用绳索松松绑住诸葛雄的手腕,示意他跟上。他们沿着窄巷往里走,穿过几道隐蔽的岔口,每过一处都有人暗中注视。墙壁高处挂着黑色幡旗,上面绣着一个褪色的“运”字,在风中轻轻晃动。
路上,诸葛雄始终沉默,脚步虽慢却稳。他一边走,一边记下沿途的标记:第三条路口的墙上有三道划痕;第七根柱子底部涂了红色颜料;经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屋檐时,听到里面有极轻的脚步声来回移动。
他们被带到一间低矮的石屋前。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人抬手示意停下。
疤脸男子上前交涉几句,回头说:“执事要见你们,但只能进去一个。谁去?”
龙吟风靠在同伴肩上,声音虚弱:“我去。”
诸葛雄点头,站到一旁。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药香飘出。龙吟风被推进去,门随即关上。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摆在桌角。一个身穿深灰长袍的男人坐在案后,五十岁上下,面容枯瘦,手指修长,正慢慢摩挲着一枚铜戒。
“你说你知道丹方?”他开口,声音平直无波。
“我知道一部分。”龙吟风站直了些,“足够让你们确认真假。”
“那你告诉我,炼制此丹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龙吟风顿了顿:“火候。必须用地下阴火熬足七天七夜,中途不能断温,也不能见光。否则药性尽毁。”
那人指尖一顿。
片刻后,他抬头:“你不是郎中。”
“我不是。”龙吟风承认,“但我见过炼丹的人。他在死前把这事告诉了我。”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不想这方子彻底失传。”龙吟风看着他,“也不希望它落在错误的人手里。”
案后男人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声:“有趣。你倒是不怕死。”
“怕也没用。”龙吟风说,“我已经没别的路走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近距离打量他的脸。龙吟风没躲,也没眨眼。
“我会让人带你去下一个点。”男人说,“但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或者你有任何异动——你会死得很难看。”
“我知道。”
男人挥手,门外进来两人,将龙吟风带出石屋。
诸葛雄还在原地等着。看到龙吟风出来,他迎上前。
“走。”龙吟风低声说。
他们被重新押送,继续往深处走。路径越来越窄,两侧墙体逐渐由土砖变为山岩,显然是进入了地下通道的入口区域。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旁挂着一盏红灯,灯光映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疤脸男子停下,对身边一名年轻弟子说:“你带他们去东区茶摊,交给老胡。”
年轻人应了一声,接过押送任务。
一行人转向左侧通道,走了约半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处露天小院出现在岩壁凹陷处,中间摆着几张破旧桌子,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坐在那儿喝茶。角落里坐着个独眼刀客,正用布擦拭一把宽刃刀。旁边还有一个老乞丐,蜷在草堆里打盹。
带路的年轻弟子推了推龙吟风:“去那边坐下,别乱看。”
龙吟风点点头,拉着诸葛雄走向一张空桌。
刚坐下,老乞丐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了过来。独眼刀客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他们。
年轻弟子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开。
风从通道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龙吟风低头看着桌上裂开的木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诸葛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劣质的粗叶,苦涩难咽。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真在休息。
龙吟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邻桌听见:“听说……东区最近死了个人,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