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通道口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龙吟风低头看着桌上裂开的木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诸葛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叶泡的,味道苦涩。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龙吟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邻桌听见:“听说……东区最近死了个人,是吗?”
角落里的独眼刀客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一把宽刃刀,刀身映着昏黄的油灯,泛出冷光。他没抬头,右眼盯着刀刃,左手慢慢把布来回拉过锋口。
老乞丐蜷在草堆里,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他不动,呼吸也没变,但耳朵朝这边偏了半寸。
过了几息,独眼刀客才开口:“死人?这地方哪天不死人。”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石磨过。
“可这次不一样。”他说,“是个散人,被人割了喉咙,丢在排水沟里。身上没搜走什么,也不像是为了抢东西。”
龙吟风抬眼:“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独眼刀客把刀收进腿侧的皮鞘,“这种事,以前也有,但没这么明目张胆。现在连运天宗的人都不拦了。”
老乞丐突然咳嗽两声,嗓子里发出闷响。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嘴里嘟囔了一句:“朱雀纹的匕首……他们找这个。”
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龙吟风转头看他。
老乞丐闭着眼,胸口起伏缓慢,仿佛又睡着了。
龙吟风没急着说话。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刃,外皮是黑布裹的。他解开布条,把刀抽出来三寸,露出一截带朱雀花纹的刃口。
“你说的是这个?”他问。
老乞丐猛地睁眼,浑浊的瞳孔盯住那道花纹。
独眼刀客也看了过来,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你哪儿来的?”他问。
“捡的。”龙吟风把短刃放在桌上,“一个死人手里攥着,我顺手拿了。不知道值不值钱。”
“你不怕惹祸?”独眼刀客冷笑,“现在谁碰这东西,谁就死得快。”
“我不信。”龙吟风把刀推过去一点,“要是真怕,你们也不会知道它。”
空气静了一瞬。
独眼刀客盯着那把刀,脸色变了两下。最后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扔到桌上。
“喝酒。”他说。
龙吟风拿起酒壶,拧开盖子闻了闻,是劣质的烧刀子。他喝了一口,辣得皱眉。
诸葛雄没动,依旧坐着,手搭在膝盖上。
“你也来一口?”龙吟风把酒壶递给他。
诸葛雄摇头:“伤还没好,不能沾酒。”
没人再说话。三人围着桌子坐定,老乞丐慢吞吞爬过来,坐在最边上。他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到破衣领里。
“我叫老瘸”,他嘶了一声,“早年走镖的,后来腿断了,混成这样。”
“瞎虎。”独眼刀客说,“以前在北境边军,一刀砍过十七个马贼。”
他顿了顿,看向龙吟风:“你呢?”
“陈七。”龙吟风说,“南岭来的郎中,现在只剩半条命。”
老瘸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你们知道运天宗为什么找这把刀?”
“不知道。”龙吟风看着他。
“因为三年前有个散人,拿这把刀杀了他们的三当家。”老瘸说,“那人不是高手,但那一刀扎得准,直接穿心。运天宗追了三年,一直没抓到人。”
“所以现在杀散人,是为了逼他出来?”龙吟风问。
“差不多。”瞎虎接口,“凡是形迹可疑的,都被盯上了。前两个月,西巷死了五个,都是外地来的。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查。”
龙吟风把短刃收回腰间。
“那你们觉得,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不会。”老瘸摇头,“他要是活着,早就走了。这地方留不住人。”
“可这把刀还在。”龙吟风说,“说明他没彻底消失。”
瞎虎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活命。”龙吟风直视他,“我现在被押着走,随时可能被扔进坑里填土。如果这把刀真能让我换个活法,为什么不试试?”
老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你不怕死?”
“怕。”龙吟风说,“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瞎虎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龙吟风一半。龙吟风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吃吧。”瞎虎说,“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吃。”
四人就这么坐着,喝了半壶酒,吃了点干粮。周围的人陆续离开,茶摊渐渐空了。守卫换了班,新来的人站在通道口抽烟,火光明明灭灭。
夜深了。
龙吟风靠在桌边,头一点一点,像是困了。
老瘸也缩回草堆,重新躺下,呼吸变得绵长。
诸葛雄闭着眼,手搭在桌沿。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老瘸忽然动了。他慢慢爬起来,走到龙吟风身边,把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塞进他袖口。动作快得像蛇吐信。
“城西枯井。”他低声说,“有东西。”
说完他就走,脚步拖沓,回到草堆躺下,背对着所有人。
龙吟风没动,袖口里的纸片贴着手臂,有点凉。
他闭上眼,假装睡着。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
守卫在通道口换岗,脚步声远去。
龙吟风悄悄把手伸进袖子,捏住那张纸。它很小,像是从大图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他不敢打开看,只能凭触感判断——纸上似乎有划痕,可能是笔画。
他把它移到胸前暗袋,贴着皮肤藏好。
诸葛雄睁开眼,看了他一下。龙吟风微微点头。
两人依旧坐着,不动声色。
瞎虎站起身,把刀插回腿侧,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他说。
没人应声。
他走出茶摊,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守卫没拦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抽烟。
老瘸躺在草堆里,一动不动,像真的睡死过去。
龙吟风慢慢活动肩膀,让身体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酒壶,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放短刃的位置。
布条还留在桌上,沾了点灰尘。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运天宗弟子走来,穿着灰褐短打,腰挂短刃。
“时辰到了。”其中一人说,“执事要见新来的。”
龙吟风抬头:“见我?”
“都去。”另一人说,“跟着走。”
诸葛雄扶着腰站起来,走路还是有点跛。
龙吟风把布条缠回短刃,插进腰间。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经过老瘸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老瘸没反应,呼吸平稳。
龙吟风继续往前走。
四人一前一后穿过通道,走向深处。墙上挂着的油灯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
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旁红灯亮着。
带路的弟子停下,回头说:“进去吧,别多话。”
龙吟风迈步上前。
就在他抬脚跨过门槛时,袖口忽然一沉。
有什么东西滑了进来。
他没停,也没低头看。
只感觉到那东西薄而硬,像是木片或骨片。
他把它拢进掌心,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