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龙吟风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腰间的布条上,掌心那片硬物紧贴皮肤,未动分毫。
密室低矮,四壁是灰黑色石砖,墙角摆着一只药炉,炉火将熄,余烟从细管中缓缓飘出。正前方一张木案,后方坐着一人,身穿墨色长袍,袖口绣着暗金纹路。他手中拿着一枚丹药,放在鼻下轻嗅,眉头慢慢皱起。
诸葛雄站在龙吟风侧后,脚步微沉,右腿依旧跛着,呼吸平稳。
那人抬眼,目光落在龙吟风脸上。“你说你知道九转回阳丹的配方?”
龙吟风点头。“听故人提过。”
“哪位故人?”
“一个炼药师,三年前死在南疆。”
执事没再问,从案上抽出一张纸,与另一张并排摊开。一张是运天宗内部丹方,另一张是龙吟风之前故意透露的内容。他一根手指划过两行字迹,停在“赤鳞草”与“骨碎藤”的比例处。
“你写的赤鳞草用量,是这里的三倍。”他声音不高,“而骨碎藤少了七成。若按你的方子炼制,服下的人不出半刻就会吐血暴毙。”
空气一紧。
龙吟风喉咙动了一下。
执事放下纸,盯着他。“你是谁派来的?朝廷?还是别的宗门?”
龙吟风突然弯腰,一手撑地,另一手按住腹部,整个人蜷缩下去。他咬牙,额头青筋跳动,声音发颤:“这药……这药的味道……和我在南疆中的毒一样……”
他猛地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丝。
执事眼神一凝。
“那种毒叫‘焚脉散’,混在瘴气里,沾了就会发作。”龙吟风喘着气,“只要闻到类似气味,身体就会反应……我控制不住……”
他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肩膀抖得厉害。
执事没说话,指尖轻轻敲打桌面。
诸葛雄抬头,忽然开口:“大人,您腰间那块玉佩……”
执事目光转向他。
“上面的龙纹……”诸葛雄声音低下去,“和当年杀我全家的人戴的一模一样。”
执事左手不动,右手却缓缓按住了玉佩边缘。
“你说什么?”
“十年前,我家在西川开药铺。”诸葛雄盯着那块玉,“半夜有人闯入,用刀割断了父母的喉咙。我躲在床底,只看到那人腰上有块玉,龙首朝下,嘴里衔着一颗珠子。就是这个样子。”
执事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又看向龙吟风。一人捂腹痛苦,一人直视自己,眼中满是恨意。
两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一个在讲毒,一个在讲仇。
执事缓缓起身,绕过木案,走到两人面前。他先看龙吟风,见他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呼吸急促却不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又转向诸葛雄,对方站姿不稳,可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慌乱。
“你们两个。”他声音压低,“不是一个团伙?”
龙吟风喘着气,勉强抬头:“我……我不认识他……只是路上碰上的……”
诸葛雄也道:“我追查仇人多年,今日才见到相似之物,情绪失控,请大人恕罪。”
执事盯着他们,许久未语。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名弟子在门外低声禀报:“执事,是否要开始查验身份印记?”
“退下。”执事挥手,“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你们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
门被重新关上。
密室内只剩三人。
烛火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药炉里的残烟已经散尽。
执事回到案后坐下,双手交叠,目光如钉子般扎在两人身上。“既然你们各执一词,那就分别问话。先从你开始。”他指向龙吟风,“你说你在南疆中过毒,那我问你——焚脉散发作时,最先出现症状的是哪个部位?”
龙吟风伏在地上,一只手仍按着腹部,指缝间渗出汗珠。他闭了闭眼,脑中闪过当年在边关见过的一个老兵。那人每逢阴雨就抱腹哀嚎,说是中毒后遗症。他曾问过细节。
“是胃。”他答,“先是灼烧感,然后蔓延到肠,最后血从嘴里涌出来。”
“错了。”执事冷笑,“焚脉散攻的是肺,不是胃。你连基本病症都说不对,还敢在我面前装病?”
龙吟风身体一僵。
执事站起身,走向药炉旁的柜子,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银针。“既然你不老实,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诸葛雄往前半步:“大人!若他真有隐瞒,我可以作证。但在此之前,能否让我问一句?”
执事回头看他。
“您这块玉佩。”诸葛雄声音沉稳,“是从哪里得来的?”
执事眯眼。“这是运天宗执事信物,每代仅传一人。你说的那人若是十年前作案,怎会拥有此物?”
“也许他是内门叛徒。”诸葛雄说,“也许他偷走了一块仿品。”
执事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转身将银针插入药炉余烬中加热。
龙吟风慢慢抬起头,额前湿发贴着皮肤。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就在执事伸手要去取针时,他忽然开口:“我不是来探丹方的。”
执事动作一顿。
“我是被人追杀才逃到这里。”龙吟风喘着气,“我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有人想灭口。丹方只是我用来保命的借口。”
“什么事?”
“关于三年前,你们杀的那个三当家。”龙吟风盯着他,“那一刀,不是散人动的手。”
执事转身,眼神锐利。
“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龙吟风摇头,“但我见过他留下的东西。一把匕首,柄上有朱雀纹。那天晚上,他在枯井边烧了一堆纸,火光映出他的脸——是个年轻人,左耳缺了一块。”
执事瞳孔微缩。
龙吟风继续说:“后来我听说,运天宗丢了东西,一直在找那把刀。我就猜,那一刀可能另有隐情。所以我说我知道丹方,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紧张。结果……你们真的在意。”
执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聪明。”
他收回银针,吹熄炉火。“但你太急了。如果你真想活命,就不该提枯井,更不该提朱雀纹。”
龙吟风心头一沉。
执事走到墙边,按下一块砖石。地面轻微震动,一道暗格从案下升起,里面放着一本册子。他翻开第一页,指着一行字:“三年前七月十三夜,三当家于西巷遇刺,凶器为短刃,刃上有朱雀纹。目击者称,凶手逃离时曾经过城西枯井。”
他抬眼看向龙吟风。“这些事,从未对外公布。你是怎么知道的?”
龙吟风没答。他靠坐在地,胸口起伏,手悄悄移向袖口。那张纸片还在,硬物也仍在掌心。
诸葛雄突然说:“大人,如果他是从别处听来的呢?比如……那个真正的凶手,曾经告诉过别人?”
执事看向他。“你也想替他说话?”
“我只是觉得。”诸葛雄低头,“若他真是细作,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会编一个更安全的故事,而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执事盯着他,又看向龙吟风。
烛火跳了一下。
龙吟风抬起脸,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点。
执事终于开口:“你们两个,今晚都别想离开。”
他合上册子,放回暗格。“我会亲自审清楚。一个说毒,一个说仇,现在又冒出第三个故事。运天宗十年未现的旧案,竟被两个流浪散人接连提起。”
他坐回案后,目光扫过二人。“要么,你们是疯了。要么……你们背后,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龙吟风喘着气,手慢慢握紧。
诸葛雄垂着眼,肩头微微放松。
执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写完后,他吹干墨迹,抬头说道:“从现在起,你们谁也不准开口。除非我点名。”
他放下笔,指尖轻敲桌面。
密室内一片死寂。
龙吟风感到袖中那片硬物硌着手臂,像一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