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拢后的余音还在石壁间回荡,龙吟风伏在地上,手心紧贴那块硬物,指尖微微发麻。他没动,也不敢大口呼吸,额头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掌心边缘。
烛火被执事吹灭了一半,剩下的一根在墙角摇晃,影子拉得歪斜。那人坐在案后,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写下两个名字。墨迹未干,他抬眼扫了两人一眼,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从现在起,你们谁也不准开口。”他声音低沉,“除非我点名。”
龙吟风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咳出的血味,舌尖抵着牙齿,轻轻舔了一下裂口。他慢慢蜷起手指,将袖中的东西攥得更紧了些。这不是刀片,也不是药丸,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些硌手。他不知道它能做什么,只知道不能丢。
诸葛雄站在原地,头垂得更低了。他的右腿依旧跛着,身体微倾,像是支撑不住的模样。可他的耳朵在动,捕捉着屋内每一丝细微变化。
执事站起身,绕过木案,走到炉边打开抽屉,取出一支银针。他没有再加热,而是直接握在手里,走向龙吟风。
“你说你中过焚脉散?”他蹲下身,用针尖挑开龙吟风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让我看看中毒留下的痕迹。”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肉,龙吟风猛地一颤,像是受惊般缩了缩肩膀。执事冷笑一声,继续往下探,沿着胸口一路检查,直到腰侧。
什么都没发现。
他皱眉,又用针尖刮了刮肩胛处,皮肤泛红,但没有旧伤结痂的凸起,也没有因毒素沉积形成的暗斑。
“不对劲。”他低声说,“真中过那种毒的人,皮下会有蛛网状纹路,十年都不会消。”
他收回银针,退后两步,盯着龙吟风看了几息,忽然转身走向墙角,按下了砖缝里的机关。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一道暗格从案底升起,里面放着一本册子。执事翻开,快速浏览了几页,眉头越锁越紧。
龙吟风闭着眼,呼吸放慢,胸口起伏变得微弱。他知道对方在查什么——三年前枯井边的命案细节,从未外传。但他也清楚,自己说的每一点都踩在真实之上,只是来源不能暴露。
执事合上册子,眼神变了。
“你们两个。”他语气冷了下来,“一个讲南疆毒伤,一个提十年前西川血案,现在又冒出朱雀纹匕首和枯井……这些事,不该是流浪散人能知道的。”
他走回案前,拿起铃铛摇了三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他说。
两名弟子推门而入,抱拳等候命令。
执事指着龙吟风:“扒了他的衣服,仔细查有没有印记。”
弟子应声上前,抓住龙吟风的衣襟就要撕开。
就在他们动手的瞬间,头顶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紧接着,一团黑雾从通风口喷涌而出,迅速弥漫整个密室。不是烟,也不是尘,而是带着腥气的浓稠雾气,一沾皮肤就发麻,眨眼间视线全无。
龙吟风立刻听见耳边响起一声短促的“风紧”,是诸葛雄发出的暗号。
他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地上,整个人向侧翻倒,四肢抽搐两下,不动了。
一名弟子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死了?”
“别慌。”执事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这雾不会致命,只会让人暂时失明。待一会儿就散。”
脚步声靠近龙吟风,刀鞘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可能是毒发昏过去了。”
另一人去查看诸葛雄,后者已经靠墙坐下,头歪向一边,嘴角流出口水,像是突然瘫软。
执事沉默片刻,忽然蹲下,伸手扯开龙吟风的左臂衣袖,用力搓揉小臂内侧的皮肤。那里本该有一道烙印,所有运天宗外围成员在入伙时都会被烫上奴隶记号。
皮肤泛红,却没有痕迹。
他松开手,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不是我们的人。”
“那怎么办?”弟子问。
“扔出去。”执事说,“这种来历不明的江湖散人,留着也是祸患。找个后巷丢下,让他们自生自灭。”
“是。”
两人架起龙吟风,拖着他往外走。诸葛雄也被拎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搭在肩上。
密室门关上,走廊昏暗,只有远处一盏油灯亮着。他们穿过两条窄道,推开一扇小门,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死巷。墙高,无窗,地上有积水,气味混杂。
龙吟风被扔在地上,背部撞到一块石头,闷响一声。诸葛雄落在他旁边,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走了。”弟子拍拍手,“这种废物,明天早上就会被野狗啃干净。”
脚步声远去,门被重新锁上。
巷子里安静下来。
龙吟风睁开了眼。
他没立刻动,而是缓缓转了转手腕,确认掌心的东西还在。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诸葛雄,见对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还清醒。
远处传来执事的声音,在拐角处停顿了一下。
“加强排查。”他对随行弟子低声说,“最近几天,凡是身上有南疆毒伤痕迹的江湖人,一律抓来审问。特别是那些自称逃难来的,一个都不能漏。”
脚步声彻底消失。
龙吟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刚才被搓过的皮肤有些发烫,但没有留下明显红痕。他把袖子拉好,将那块硬物重新塞进内袋,贴着腹部藏稳。
诸葛雄也睁开了眼,撑着地面坐起,先摸了摸腰间,确认暗器还在。他没说话,只是冲龙吟风点了点头。
两人靠墙坐着,谁都没有急着离开。
刚才那一幕太快,但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毒雾不是他们准备的,也不是运天宗内部测试。那是第三方插手,时机精准,像是专门为了救他们而出手。
问题是,是谁?
龙吟风想起老乞丐塞给他的那张染血地图,一半在枯井,另一半不知所踪。他也想起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左耳缺了一块的年轻人”——那是他亲眼所见的画面,不可能记错。
可为什么运天宗会如此紧张一个三当家的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握得太紧,掌心被划出了一道细口,渗出血珠。他用拇指抹掉,把血擦在裤腿上。
诸葛雄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开始查南疆毒伤的人了。”
龙吟风点头。“以后不能再提焚脉散的事。”
“也不能再装病。”诸葛雄说,“他们会验体。”
巷子尽头有只老鼠窜过,带倒了一个空罐子,叮当一声。两人同时绷紧,等了几息,确认无人回来。
龙吟风慢慢站起身,靠着墙试了试腿力。刚才摔得不轻,肋骨有点疼,但还能走。
他看向巷口,那里有一道窄缝,透进一丝光。他知道外面是市集后街,白天有人,晚上清冷。现在应该是深夜,最安全的时间段还没到。
“不能久留。”他说。
诸葛雄扶着墙站起来,跛脚依旧,但步伐比之前稳了些。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自己的脸简单擦了擦,洗掉伪装的灰泥。
“他们以为我们是散人。”他说,“只要不出现在主街上,就不会被盯上。”
龙吟风望向巷子深处,角落里有个破筐,下面压着半截断绳。他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绳子很新,像是最近才被人用过。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碎石,发现墙根处有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形状像脚印,但比常人大。
有人来过。
而且不是运天宗弟子——他们的靴底有统一刻纹,这个没有。
他站起身,把绳子塞进怀里。
“我们得换个身份。”他说。
诸葛雄点头。“不能再用郎中和护卫的设定。”
“也不能提丹方。”龙吟风说,“他们已经在查毒伤者。”
两人沉默片刻。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
龙吟风最后看了一眼密室方向的高墙,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被记录了下来,那本册子迟早会被高层看到。而一旦有人把“朱雀纹匕首”和“枯井”联系起来,真正的追杀就会开始。
但现在,他们还活着。
而且,拿到了一条新线索——运天宗怕的不是丹方泄露,而是三当家之死背后的真相。
他转身面向巷口,迈出一步。
诸葛雄跟在后面,脚步轻缓。
他们走到出口时,龙吟风停下,回头看了眼那个破筐。筐底有一块布角露在外面,颜色深褐,像是某种披风的一角。
他没去拿,也没多看。
只是把手伸进口袋,再次握住了那块硬物。
它的棱角分明,边缘锋利,像是某种断裂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