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灰在药庐前打着旋,八具尸体横陈于地,紫血从脖颈细痕中缓缓渗出,在青石板上聚成暗斑。龙吟风右脸的伤口还在淌血,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满温热的红。诸葛雄蹲在断梁边,盯着那些运天宗弟子的尸首,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云岫靠在倾倒的药鼎旁,呼吸浅而急,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没人动。
直到云岫撑着铁签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古纸,抖开一角。纸上墨迹斑驳,依稀可见“镜湖孤岛”四字,下方绘有地形图样,山势环抱一湖,湖心一点黑影标注为“禁地”。
“这地方我早该想到。”云岫声音沙哑,“二十年前运天宗初立,对外称建于北岭,实则真正的据点藏在这镜湖孤岛。那时他们炼毒不成,死伤数十人,后来封了入口,再无人提起。”
龙吟风盯着那卷纸,左臂包扎处已渗出血丝。他没问真假,只道:“怎么去?”
“走水路。”云岫收起古卷,从药庐残骸里翻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粉末攥在手里,“湖上有雾,不是自然生成,是毒气蒸腾所致。若不驱散,船行不过半途,人就先昏了。”
诸葛雄终于开口:“你既然知道这地方,为何之前不说?”
云岫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我说了,你们会信?一个隐居山中的医者,突然拿出二十年前的秘密地图,说他知道某个门派的地下据点?你只会当我别有用心。”
诸葛雄没再问。他转身走向屋后,拖出一条窄身木舟,船底积着昨夜雨水,清亮映着灰蒙蒙的天。三人将船推入山溪,顺流而下,直通镜湖。
途中无人言语。龙吟风坐在船尾,右手按剑,左臂垂着,布条已被血浸透。他闭眼调息,但眼皮底下眼球仍在微微颤动——刚才那一战耗力太深,伤口灼痛如针扎火燎。诸葛雄划桨,动作稳而慢,每一下都尽量减小声响。云岫立于船头,手中紧握那瓶药粉,目光紧盯前方。
约莫两个时辰后,水面渐宽,雾气也浓了起来。起初只是薄纱般浮在水面上,随后越来越密,灰黑色如烟瘴缭绕,连近在咫尺的船舷都看不清。空气里弥漫一股腥甜味,吸入鼻腔后喉咙发干,耳膜隐隐作响。
“到了。”云岫低声道。
他打开瓷瓶,将药粉撒向船头。粉末遇雾即化,腾起一层白烟,向前推进数尺,竟硬生生撕开一道可视缝隙。透过这道口子,一座孤岛浮现眼前:四面环水,寸草不生,唯有一座石堡矗立中央,高墙厚门,墙上无窗,只在顶端凿有几个透气孔,形如囚笼。
船靠岸时,泥地湿滑,龙吟风踩空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岸边石上。他咬牙撑起,未出声,只将剑柄攥得更紧。诸葛雄跳下船,拔剑探路,一脚踏进泥中,溅起浑浊水花。云岫最后一个上岸,脚步微晃,但他仍坚持走到石堡门前。
巨门由整块黑岩雕成,高逾两丈,门缝宽不足指,却有暗紫色液体从中缓缓渗出,滴落在地,发出轻微“嗤”声,地面竟被腐蚀出细小坑洼。云岫蹲下,用指尖蘸了点紫液,凑近鼻端轻嗅,脸色骤然一沉。
“紫血。”他低声说,“和外面那些尸体颈上的一样。这不是普通的毒,是活体淬炼出来的。银针注入心脉,三日发作,死后肌肤泛紫,七窍流黑。”
诸葛雄皱眉,以剑尖轻轻挑开门缝边缘。门未锁,也无机关痕迹,像是被人从内部封死。他加力一撬,缝隙略扩,一道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借着微光,他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石堡内没有灯。
但借着门缝透入的天光,能看到地上层层叠叠堆着人。全是尸体,男女皆有,衣着各异,有的穿江湖散修的粗布短打,有的着镖局服饰,甚至还有穿道袍的。他们双眼被剜去,眼眶黑洞洞朝天,胸口插着一根根细长银针,针尾刻着微小的“运”字标记。
“不止十具。”诸葛雄声音压低,“至少十五个以上。这些人不是运天宗的,是掳来的。”
龙吟风站在门外左侧,剑尖指向门内,目光扫过那排尸体。他的呼吸变重了些,但未退后一步。他记得昨夜冲阵中毒倒下的弟子只有八人,可眼前这些死者明显早已死去多日,皮肤干瘪,部分甚至开始腐烂。
“他们拿活人试毒。”云岫站起身,指尖仍沾着紫血,未擦,“先用不同剂量注入身体,观察反应,最后统一以银针封心,确保毒性稳定。这种手段……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
诸葛雄收回剑,剑尖沾了点紫液,他低头看着,眉头紧锁。“如果这是真正的据点,那我们之前打的,不过是幌子?”
“恐怕如此。”云岫点头,“聂影带人攻山,以为能抢到什么机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幕后之人早就把他当棋子使了。”
龙吟风终于开口:“是谁下令灭口?”
“不清楚。”云岫摇头,“但能调动北狄的紫血毒,又能悄无声息埋尸地下,还能让运天宗主都不知情——这个人,要么在运天宗高层,要么……根本不在明面上。”
三人陷入沉默。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冷与腥气。石堡门前,紫血仍在缓慢渗出,顺着门缝蜿蜒成细流,渗入泥土。龙吟风右脸的伤口结了层薄痂,又被汗水浸开,血水混着盐分刺入裂口,疼得他眼角微抽。他没去碰,只将左手慢慢移到背后,支撑住几乎脱力的身躯。
诸葛雄盯着那扇门,忽然又上前一步,再次用剑尖拨开门缝,试图看得更深些。缝隙扩大了些,他看见最靠近门的一具尸体右手蜷曲,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临死前曾拼命抓地。再往里,一具女尸胸前银针稍短,针尾微微发蓝,似与其他不同。
“他们在分级试毒。”云岫低语,“不同的针,不同的毒效。有人用来控制心智,有人用来激发狂性……这才是‘毒人’的真正含义。”
龙吟风闭了闭眼。
他想起药庐废墟里的那些尸体,破土而出时双手紧扣胸口,像在保护什么。现在明白了——他们不是在护心,是在压制体内毒发时的剧痛。
“必须毁了这里。”他说。
“不能贸然进。”云岫拦住他,“里面毒气积聚多年,贸然开启大门,可能引发爆燃。而且……这些尸体身上说不定还连着机关,一动就炸。”
“那就等?”诸葛雄冷笑,“等下一个‘聂影’带人来送死?等更多江湖人被掳进来试毒?”
“我不是要等。”云岫盯着门缝,“我是要先查清楚,这个据点是怎么运作的。谁供人?谁运毒?谁下达命令?如果我们只烧一座空堡,幕后之人换个地方照样再来。”
龙吟风没反驳。他知道云岫说得对。可眼前的景象让他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烧红的铁。他见过死人,也杀过人,但从没见过这种——把活人当药材一样摆在那里,挖眼插针,无声无息地榨干最后一丝性命。
诸葛雄收剑入鞘,转头看向湖面。雾气依旧厚重,来路早已看不见。他们现在是孤岛上的三个人,前后无援,伤的伤,累的累,面对的却是一座藏满秘密的死堡。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云岫从药囊里取出一块布巾,裹住手掌,然后伸手按在石堡门上。冰冷的岩石传来一股阴寒之气,他缓缓推动。门纹丝不动。
“需要工具。”他说,“或者更大的力。”
龙吟风走上前,将剑插入门缝底部,作为支点。诸葛雄会意,从背囊中取出一段铁链,缠在门把上,另一端绑在腰间。云岫退后几步,观察墙体结构。
“用力时贴地拉,别往上抬。”他提醒,“这门可能是下沉式闭合,硬拽会卡死。”
诸葛雄点头,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往后拽。铁链绷紧,发出吱呀声响。龙吟风同时用剑撬动,门缝发出摩擦声,缓缓扩开一寸、两寸……
突然,一股浓烈恶臭涌出,夹杂着腐气与药腥。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门内光线依旧昏暗,但已能看清更多细节——尸体并非随意堆放,而是按某种规律排列,形成一个圆形阵列,中央空地摆放着七口陶缸,缸口封着蜡泥,隐约可见里面有液体晃动。
“那是毒源。”云岫指着陶缸,“如果我没猜错,紫血就是从那里提炼的。”
诸葛雄喘着气,解开铁链。他的额头已见汗,肩胛酸胀。这一拉耗尽了力气。
“今晚动手。”龙吟风说,“等雾散些,我们破门而入,毁掉那些缸,烧了这地方。”
“不行。”云岫摇头,“火一起,毒气爆炸,整座岛都会塌。我们必须先把毒液转移出来,在安全地带处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个搬出来?”诸葛雄声音带上火气。
“有办法。”云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我带了密封陶罐,可以暂时封存毒液。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小心。”
龙吟风看着那扇仍未完全打开的门,剑尖拄地,沉默片刻。
“那就守一夜。”他说,“明天动手。”
三人退回岸边,将木舟拖至隐蔽处,用芦苇遮盖。龙吟风靠在一棵枯树下,左手按着伤口,右手始终握剑。诸葛雄检查弩机,发现弦已松,便取下晾晒。云岫坐在不远处,用清水清洗指尖紫血,水刚接触即变浑浊。
湖面无风,雾气不动如凝固的墙。
石堡门前,紫血仍在渗出,一滴,一滴,落在泥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