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压着湖面,不动如铁。石堡门前那道被撬开的缝隙,像一张半启的嘴,吐出腐腥之气。龙吟风左臂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湿冷贴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肋骨处传来钝锯般的痛。他没吭声,只将剑柄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诸葛雄站在门侧,右手按在剑柄上,肩头酸胀未消。刚才那一拉耗尽了力气,此刻手臂微微发抖,但他仍挺直腰背。云岫蹲在门槛边,指尖还裹着布巾,沾过紫血的地方已变成暗褐色。他盯着门缝里那七口陶缸,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堆叠的尸体,那些空洞的眼眶仿佛正朝外窥视。
“气味变了。”云岫突然低声道。
龙吟风立刻警觉,鼻腔里确实多了一丝异样——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夹杂着某种发酵般的酸味,像是血肉在密闭中缓慢溃烂。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同时迈步跨过门槛。
脚底刚触到石堡内坚硬的地面,震动便从脚下传来。起初只是轻微颤动,如同地底有虫爬行,紧接着整座石堡嗡鸣一声,屋顶瓦片簌簌作响。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尸体,竟在同一瞬间齐刷刷转过头来,面朝门口方向。
龙吟风瞳孔一缩。
这些“尸体”眼眶虽被剜去,但头颅转动时动作整齐划一,毫无迟滞,根本不像是死人能有的反应。他们的脖颈僵硬,皮肤泛着青灰,胸口插着银针,针尾刻着细小的“运”字,在昏光下泛出冷铁光泽。
“闭气!”云岫猛然喝出,声音撕破死寂,“他们靠气味识人!”
龙吟风反应极快,抬手就扯下衣襟一角,捂住口鼻。布料粗糙,带着汗味和血气,但他顾不上这些,只用力将脸埋进去。诸葛雄也立刻照做,撕下腰带缠住口鼻。云岫自己则用袖口掩面,后退半步,贴到墙边。
可就在这一瞬,那些毒人动了。
不是扑击,也不是奔跑,而是齐声嘶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尖锐刺耳,震得屋顶瓦片接连掉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龙吟风耳膜剧痛,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咬牙撑住,剑尖指向前方。
嘶吼声未落,最前排一名毒人突然暴起,双腿蹬地如弹弓射出,直扑诸葛雄面门。动作迅疾得不像人类,更像是被什么力量操控的傀儡。
诸葛雄来不及拔剑格挡,本能挥剑横斩。剑锋切入对方右臂,骨肉断裂之声清晰可闻。断臂飞出,重重砸在地上,掌心朝上,五指还保持着抓握姿态。
可下一刻,断口处涌出大量绿色黏液,浓稠如胶,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滴落在地时发出“滋滋”轻响,地面竟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黏液溅上诸葛雄的剑身,金属表面立刻泛起白烟,剑刃出现一道凹痕。
“别碰!”云岫一把拽住诸葛雄肩膀往后拖,“黏液有毒!会蚀穿皮肉!”
诸葛雄猛吸一口气,强忍恶心松开剑柄。那把剑掉在地上,黏液仍在蔓延,腐蚀声不断。他右臂袖口被溅到一点,布料迅速焦黑,露出的皮肤泛红肿胀,火辣辣地疼。
龙吟风站在原地未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其余毒人并未因同伴断臂而停顿,反而集体向前挪了一步。他们的头颅缓缓转动,虽然无眼,却像是精准锁定了三人的位置。脚步沉重,踏在地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颤。
“退。”云岫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不能硬拼。”
龙吟风没答话,但已慢慢后撤,剑尖始终指着前方。他的左臂因动作牵扯,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指尖滴下,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不敢低头看,怕分神。
三人一步步退回入口附近,背靠冰冷石壁。门外的雾依旧浓重,像一堵灰墙封死了退路。他们现在被困在石堡内,前后皆是绝境。
毒人们没有追击,只是围成半圆,静静伫立。他们的胸膛微微起伏,似乎还在呼吸,但那不是活人的气息,更像是某种机械式的鼓动。绿色黏液从断臂处持续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散发出刺鼻的酸腐味。
“这些东西……是活的?”诸葛雄喘着气,声音闷在布条下。
“不算活,也不算死。”云岫盯着那滩黏液,眼神凝重,“他们是被强行续命的躯壳,靠毒血维持行动。一旦暴露在新鲜空气中太久,就会彻底崩溃。但现在——他们醒了。”
“为什么醒?”龙吟风问,嗓音沙哑。
“我们进来了。”云岫说,“门开了,空气流动,刺激了他们的感官。再加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龙吟风滴血的手上,“血腥味太重。”
龙吟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血还在流。他想包扎,却发现身上再无可用的布料。他索性将左手按在墙上,用粗糙的石面摩擦伤口边缘,试图让血流减缓。疼痛让他眉头一跳,但脸上毫无表情。
毒人群体再次发出低吼,这次声音更低沉,像是从腹腔共鸣而出。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评估距离。其中一人抬起完好的左臂,五指张开,指甲漆黑如铁,缓缓朝三人方向探来。
“别动。”云岫伸手拦住诸葛雄即将拔出的短刀。
那人并未扑击,而是将手掌贴在地上,五指插入石缝。片刻后,地面传来细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
“他们在传讯。”云岫低声道,“这地方不止一层。”
龙吟风眯起眼。他记得进来时看过地形,这座石堡看似封闭,但墙体厚重,内部结构复杂,极可能藏有暗室或地道。若真如云岫所说,下面还有更多这样的“毒人”,那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就是最危险的前线。
又一滴血从龙吟风指缝滑落,砸在地面,发出轻微“啪”的一声。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所有毒人齐刷刷抬头,头颅转向他所在的方向。
“糟了。”诸葛雄低骂一句。
龙吟风立刻抬脚踩住血迹,鞋底碾进石缝。可已经晚了。最靠近他们的那个毒人猛然跃起,双腿腾空,直扑而来。它没有武器,双手就是利爪,指甲划破空气,带起一阵腥风。
龙吟风横剑迎击,剑锋砍入对方肩胛,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可这家伙毫不受力,借势前冲,额头狠狠撞在他胸口。龙吟风闷哼一声,后背撞上墙壁,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他强压下去,反手抽剑,顺势削向对方脖颈。剑刃切入皮肉,却未能斩断,像是卡在了什么硬物上。那毒人张开嘴,口中无舌,只有一团黑色肉块蠕动,发出“嗬嗬”怪响。
云岫冲上前,从药囊掏出一把灰粉撒向其面部。粉末遇肤即燃,发出“嗤”声,毒人终于松开钳制,踉跄后退。但它并未倒下,只是站在原地,头颅左右摆动,仿佛在重新定位目标。
“伤不了他们。”云岫喘息道,“除非毁掉心口那根银针。”
诸葛雄捡起一根掉落的木梁残枝,猛地捅向另一名逼近的毒人胸口。木枝刺入,正中心脏位置。可那毒人只是顿了一下,随即抬手抓住木枝,硬生生将其折断。
“银针嵌在骨缝里,外面包着毒肉。”云岫退到两人中间,“普通攻击没用。”
毒人们再次围拢,步伐一致,如同操演过千百遍的阵列。他们的手臂垂在身侧,指尖滴落着绿色黏液,在地上画出一条条蜿蜒的毒径。空气越来越闷,呼吸变得困难,即便捂着布条,也能感觉到肺部灼烧般的刺痛。
龙吟风抹了把脸,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下。他看向门口,雾气未散,外面的世界像是被彻底隔绝。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走。”他说,“趁他们还没一起扑上来。”
“往哪走?”诸葛雄咬牙,“门外全是雾,船在岸边,我们冲不出去。”
“不冲。”云岫突然开口,“贴墙走,绕到侧面。我刚才看见那边有通风孔,或许能通到外墙。”
三人开始缓慢移动,背靠着墙,一步步向左侧挪去。毒人们没有立即追击,而是缓缓转身,头颅始终对准他们。地面的震动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剧烈,仿佛整座石堡都在苏醒。
当他们移到第三根石柱时,异变陡生。
角落里一具原本静止的“尸体”突然坐起,胸口银针晃动,双眼黑洞洞地望向他们。它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三人。
紧接着,四周墙壁传来“咔哒”轻响,像是机关启动。七口陶缸的蜡泥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紫色液体,顺着缸壁流下,在地面汇聚成溪。
“毒源激活了。”云岫脸色骤变,“快走!”
三人不再犹豫,拔腿就跑。可刚冲出几步,前方地面猛然炸开,一块石板掀飞,一个浑身赤裸的身影从地下钻出,皮肤呈死灰色,胸口插着双针,眼中无光,却精准扑向诸葛雄。
诸葛雄侧身闪避不及,肩头被指甲划出三道血痕。他怒吼一声,回肘猛击对方太阳穴,骨头碎裂声响起,那人头颅歪斜,却仍不死,双手继续抓来。
龙吟风一剑劈下,终于将其头颅斩断。可断颈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大量绿色黏液,泼洒在地,瞬间腐蚀出一片焦黑。
更多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石堡内,每一具“尸体”都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