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在龙吟风手中重新燃起,火焰跳跃着映上石壁,将那些排列整齐的陶罐照得泛出幽绿光泽。他举高火把,目光扫过密道尽头跪坐的身影——那张被长发遮盖的脸缓缓抬起,右颊胎记清晰浮现,形如蝴蝶,边缘深褐,与四周死灰的皮肤截然不同。
龙吟风手臂一震,火光随之晃动。他本已准备掷出火折,烧尽这处邪地,可就在火焰照亮对方面容的瞬间,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枯木摩擦:“别烧……我还活着。”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住。诸葛雄握刀的手紧了半分,脚步微沉,却没有上前。云岫站在阶梯口未动,指尖还沾着先前辨毒留下的灰粉残渣,此刻却僵在原地,眼神骤然收缩。
龙吟风没有回应,只是将火把压低,蹲下身来,让光亮直直打在那人脸上。胎记的轮廓更清楚了,从耳下延展至下颌,纹路稳定,不似伪造。他盯着看了片刻,终于开口:“你是谁?”
那人喘息沉重,胸口插着的银针随呼吸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出一声闷响,才勉强挤出字句:“我是……聂影的父亲。”
诸葛雄眉头一拧,刀柄攥得更紧。“你儿子屠了三座城,血洗药王谷,你说你是他爹?”
那人没理会,只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胎记。“这块印记……二十年前就在这儿了。运天宗主脸上那块……是画上去的。他不是聂影,他是冒名顶替的人。”
云岫往前挪了半步,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的视线落在对方耳廓上,又移到鼻梁弧度,嘴唇微动,终究没说话。
龙吟风冷眼看着,火光照亮他脸上那道新添的血痕。“你说你是被冤的。那你告诉我,当年司徒家为何要杀你?”
“因为他们以为我给北狄送毒。”那人咳了一声,嘴角溢出黑血,“其实……是我发现有人私通外敌,追查到了司徒明轩头上。他反手栽赃,说我勾结运天宗,泄露军情。那一夜,火烧宅院,我妻女全死在里面。我被打断四肢,扔进地牢,后来……就被拖到这里炼成了毒人。”
“司徒明轩?”云岫终于出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你说的是现任司徒家主?”
“就是他。”那人咬牙,脖颈青筋暴起,“他早和运天宗有勾连。借清剿叛逆之名,行灭口夺权之实。我本是司徒府暗卫统领,掌管毒药名录,他知道我查到了证据,便设局陷我。我临死前只盼儿子能活下来……可如今看来,他也被人利用了。”
龙吟风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两侧陶罐。罐中蜷缩的胎儿依旧静止,淡红夹绿的液体顺着裂缝渗出,在地面汇成细流。他忽然想起药庐废墟前,聂影撕下面具时冷笑的模样;想起他甩出双面刃刺向云岫时的决绝;想起他说“我要用整个江湖陪葬”时的眼神。
那时只当他是疯魔之人,为复仇不惜屠戮无辜。可现在,这个人被锁在这里,瘦骨嶙峋,心口插针,像一头被遗忘的困兽。
“所以你儿子不知道真相?”龙吟风问。
“他只知道父亲通敌,家族覆灭。”那人闭了闭眼,“没人告诉他,真正动手的是叔父。也没人告诉他,我临死前写下密信,藏在老宅梁木里……可那信,从未被人找到。”
云岫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毒液痕迹,忽然道:“你说司徒明轩和运天宗合作,他们图什么?”
“力量。”那人嘶声道,“运天宗炼蛊,需要大量活体试毒。司徒家掌控江湖势力,能提供资源。他们以‘清理内奸’为名,抓走散修、孤儿、流浪者,送来此地喂蛊。二十年来,不知多少人死在这岛上。”
诸葛雄听得脸色发青,肩伤处隐隐作痛,却忘了去按。“那你为何还能说话?这些毒人不是都失了神志?”
“因为银针。”那人扯开胸前腐皮,露出插在心口的两根细针,“一根压制神智,一根维持性命。只要不拔,就能苟延残喘。但他们没想到……我还记得恨。”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随即一口黑血喷在地上,溅起几点污迹。
龙吟风立即后退半步,火把横挡身前。诸葛雄也提刀戒备,目光紧盯对方七窍。云岫却没动,只是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
还有气,但极弱。
“他快不行了。”云岫低声说。
果然,那人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龟裂,裂口处渗出绿色脓液,顺着脸颊滴落。他双眼翻白,手指痉挛般抓挠地面,嘴里断续吐出几个字:“毁掉……炼毒炉……否则……蛊成……天下……乱……”
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塌陷下去,肌肉萎缩,骨骼软化,转眼间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绿水,仅余铁链叮当作响,垂落在地。
密道内一片死寂。
龙吟风盯着那摊毒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慢慢站直身子,环视四周——陶罐林立,黏液横流,空气中甜腥味愈发浓重。刚才那一番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诸葛雄松了口气似的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罪。”
云岫没接话。他盯着那滩绿水看了许久,忽然弯腰,用布巾裹住手指,轻轻拨开其中一处泡沫。底下露出一小片焦黑的纸角,已被腐蚀大半,但仍能看出笔迹残痕。
他没声张,只默默将纸角收回袖中。
就在这时,地面猛然一震。
三人同时警觉抬头。震动来自密道尽头,墙体发出沉闷的“咔咔”声,砖石错位,缝隙扩大。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整面石墙向内倒塌,碎石飞溅,尘烟腾起。
龙吟风迅速侧身避让,火把护在胸前。待烟尘稍散,众人定睛看去——
一座青铜炼毒炉赫然显露。
它半嵌于岩壁之中,高约五尺,炉身刻满符文,线条扭曲如蛇,环绕成圈。炉口敞开,内壁尚有余温,隐约可见焦黑残渣堆积。炉底三足落地,每一只都铸成鬼面形状,口中衔着断裂的锁链。
无人靠近。
炉体表面附着一层薄灰,显然多年未动。但就在最上方一道凹槽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颜色深褐,像是烧过的竹片。
龙吟风盯着那东西看了几息,缓缓抬脚,向前迈了一步。
诸葛雄立即拦住他。“等等。”
“怎么?”
“你不觉得太巧了?”诸葛雄压低声音,“人刚死,墙就塌,炉子正好露出来?”
“也许是机关松动。”云岫走上前来,目光落在炉体符文上,“也可能是毒人临死前触动了某种禁制。这类炼毒装置常与生命气息相连,一旦宿主死亡,封印便会失效。”
“那就更不能碰了。”诸葛雄摇头,“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
龙吟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靴底踩过毒水边缘,皮革发出轻微焦响,他像是没察觉。走到炉前五步,他停下,举起火把,仔细查看炉口内部。
焦渣呈灰黑色,混杂着碎骨与不明纤维。他伸手探入,取出一小块残片,凑近火光。
上面有字迹。
极淡,几乎被烧尽,但仍能辨认出半个“玄”字。
他眯起眼。
云岫这时也走近几步,站在他身后半尺处。他没看炉内,而是盯着炉身符文,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圈刻痕。
“这不是中原文字。”他说。
“那是哪里的?”
“像北地古语,但又不完全一样。”云岫皱眉,“我在一本残卷上见过类似符号,记载的是‘以生祭火,炼蛊成兵’的仪式。”
诸葛雄听得脊背发凉。“你是说,这些人……都是祭品?”
“不止是人。”云岫指了指炉底鬼面口中衔着的锁链,“你看这些链子。它们不是用来固定炉体的,是用来拴人的。有人被绑在这里,活生生投入炉中焚烧,才能激活符文。”
龙吟风低头看着手中残片,那半个“玄”字在他指间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聂影之父最后的话:“毁掉炼毒炉……否则蛊成……天下乱。”
他没再犹豫,将火把插入炉边石缝,双手抓住炉盖边缘,用力往上掀。
“别!”诸葛雄急喝。
但已经晚了。
炉盖被掀开一半,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臭与血腥气。炉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三人齐齐后退一步。
炉中并无火焰,只有厚厚一层灰烬。但在灰烬中央,静静躺着一卷焦黑卷轴,两端铜扣已熔,中间部分仍勉强成形。
没有人说话。
龙吟风盯着那卷轴,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新血痕,从右颊斜划至下颌,尚未结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