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你觉得自己有罪吗？”
狼牙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冷笑，笑声中满是自嘲和愤懑，如同积压了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裂缝：
“罪？我当然有罪。你们说我有罪，我如何敢反驳。
我的罪就是不会拍马屁，不会送礼，不会在那些权贵面前低头。
我打仗的时候，那些人在后方喝酒吃肉，在分我的功劳。
我拼命杀敌，他们动动嘴皮子，抢走了属于我的战功和前程。
如今一个手下的兵犯了事，就想拿我顶罪？呵……我无罪，可我该被砍头。
这世道，拳头再硬，也硬不过嘴皮子。”
他放下弯刀，抬起头看着拓跋愧，眼中满是灰暗和决绝，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大公子，您若是来送我一程的，末将绝不反抗。
末将只求一件事——砍头的时候，给末将一个痛快，别让末将在那些小人面前丢脸。
末将这辈子，杀人无数，可从未杀过一个无辜之人，死也该死得堂堂正正。”
拓跋愧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狼牙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停留
“狼牙，我知道你心中有冤，知道你心中不平，知道你早就看透了这军中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可如果我说，我想改变这一切，改变整个拓跋部，你愿意跟我拼一次吗？”
狼牙愣住了，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大公子，您不是在拿末将寻开心？”
拓跋愧站起身来，目光直视着狼牙：“你可曾听说过校场上发生的事？”
狼牙微微一怔：“校场上？大公子说的是……那场考核和斩首？”
拓跋愧点了点头：“那三个人，仗着二公子的势，在军中横行霸道多年，克扣军饷，欺压士卒，无恶不作。
他们的罪行，人尽皆知，可没有人敢管，没有人敢查，没有人敢动。
我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这些蛀虫。
我当众考核，论功行赏，提拔有能力的人，严惩有罪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几分坚定：
“狼牙，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为拓跋部流过血，拼过命。
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因为一群小人的构陷，就死得不明不白。
我需要你，拓跋部需要你。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狼牙沉默了很久。他盯着拓跋愧的眼睛，如同一只受伤的狼在审视着陌生的猎人，试图从他眼中找到虚伪和算计。
可他看到的，只有真诚，只有坚定，只有一种让他久违的、几乎已经遗忘的东西——希望。
他想起校场上那三颗滚落的人头，想起那些被提拔的百夫长和千夫长，想起那些曾经被欺压的士卒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
那些画面，如同一簇簇火苗，点燃了他心中早已熄灭的火焰。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弯刀，站起身来，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好。如果大公子能说到做到，末将这条命，便听大公子差遣！
从今往后，大公子的敌人，就是末将的敌人；
大公子的战场，就是末将的战场！”
拓跋愧快步上前，双手扶起狼牙，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将来，你会亲眼看到，拓跋部会变成一个配得上你这样的勇士的地方。”
夜色中，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那些商贾、贵族，在拓跋愧的敲打下，也纷纷意识到风向已经变了。
那些曾经与拓跋诘汾走得近的，如同惊弓之鸟，主动与他划清了界线，
有的甚至暗中派人向拓跋愧示好，送来了礼物和书信，表示愿意效忠。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时间，拓跋诘汾的府邸门可罗雀，那些往日里趋之若鹜的宾客，如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一场热闹的宴席散场后剩下的满地狼藉。
至此，拓跋诘汾的势力遭遇了重大打击，元气大伤。
他的军中爪牙被连根拔起，他的商贾钱袋被斩断，他的贵族盟友纷纷倒戈，如同一座被抽走了支柱的高塔，摇摇欲坠。
可即便如此，他的根基尚在——他毕竟是拓跋邻最宠爱的儿子，毕竟在部落中经营了多年，毕竟还有那些深藏不露的底牌，不至于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撕碎。
拓跋邻也对拓跋愧的处理感到满意。
他原以为拓跋愧会借此机会狠狠打压拓跋诘汾，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可没想到拓跋愧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点到为止，既清理了军中蛀虫，又维持了兄弟间的表面和睦。
他在朝会上当众表扬了拓跋愧，说他有大局观，懂得轻重。
此事就此落下了帷幕，如同一场暴雨过后的天空，暂时恢复了平静。
拓跋邻不知道的是，这场暴雨，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因为拓跋部内部的暗流，并不会因为此事的过去而沉寂，反而如同被搅动的浑水，更加混乱。
军中大量军职空缺，如同一块块肥肉，吸引着各路饿狼。
诸位兄弟都嗅到了机会，纷纷出手安插自己的人手，而他们背后支持的人，也纷纷显露了出来，如同退潮后露出水面的礁石。
有人是八部帅中的某位，有人是族老中的某位，有人是部落中有名望的长者，有人是手握重兵的将领。
金牙利用自己的情报网，很快便收集到了相关的信息，提交给了拓跋浑。
拓跋浑坐在主位上，翻开那份卷宗，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如同一个老棋手在欣赏一盘精心布下的棋局。
“没想到，这些老家伙沉寂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啊。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的奶酪了。呵……真是天真。”
金牙低着头，恭敬地问道：“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拓跋浑将卷宗合上：“我那侄子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作为叔叔的我也要替他加一把火。
拓跋部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传令下去，让那些人动一动吧。”
金牙脸色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犹豫：
“大人，真的要这样么？这一步棋，一旦落子，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拓跋浑转过身，目光如刀：“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和连一旦回归草原，必然会与王庭的汉军一战。
和连手中尚有数十万大军，虽然元气大伤，但若是让他站稳脚跟，草原的局势又将被改写。
到那时候，若是拓跋部内乱未平，我们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汉军的累赘。
在此之前，拓跋部必须完全掌控下来。所以，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拓跋部未来的路以及那个掌舵的人。”
金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犹豫都咽进肚子里：“我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安排。”
拓跋浑重新坐下，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远
“好了，大侄子，路我已经为你铺好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若是这样他还拿不下那个位置，那他也不配做我选中的人。”
他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即将开启的门。
此时的拓跋愧，正在自己的营帐中盘点如今的实力：“此事过后，我在军中已经有了万余人马直接效力麾下，而且，凭借我在军中的威望，想必影响力会更加广泛。
不少商贾也因为此事向我靠拢，他们带来的不只是钱财，还有消息和渠道。”
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一丝凝重：“可我最缺乏的，便是高层的支持。八部帅只有拓跋浑愿意支持我，那些族老更是一个都没有。想要夺位，看来任务还很艰巨。”
他叹了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谨慎，才能迎来最终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