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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景泰二十三年,秋。

小亚细亚半岛。

风是腥的。

从苏伊士运河一路向西,这股血腥味就没散过。

大明西征军,不,现在应该叫“复仇军”。

人人头缠白布,臂挂黑纱。

没有欢呼,没有歌声,甚至连行军的号子都没有。

只有沉默。

那是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就是一群失去了幼崽的狼群。他们不需要战术,不需要休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杀。

“轰隆隆——”

履带碾过干燥的土路,卷起漫天黄尘。

卫如山躺在一辆特制的指挥车里。

这原本是一辆为了在沙漠地形作战而改装的蒸汽装甲车,此刻却成了一副流动的棺材。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但这依然掩盖不住那股腐朽的气息——那是生命力正在从这他的身体里急速流失的味道。

“咳咳……咳……”

卫如山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震动,都会带出一口黑血。

旁边的军医手在发抖,手里拿着一块早已被血浸透的手帕,不敢去擦,也不敢不擦。

“大帅,前面是安卡拉了。”

参军袁崇义掀开车帘,声音沙哑。这位曾经以沉稳着称的将领,此刻眼窝深陷,胡茬满脸,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卫如山费力地睁开眼。

那一双曾经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像是一潭死水。

只有在看向西方的时候,才会泛起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光。

“打。”

卫如山只说了一个字。

不需要多余的指令。

十分钟后。

安卡拉城的守军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没有劝降,没有试探。

数百门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排排沉默的死神,直接对着城墙开始了覆盖式射击。

不是为了攻城。

是为了毁灭。

那种不计成本、不计损耗的火力倾泻,让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城在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城墙像是一块被掰碎的饼干,轰然倒塌。

城内的奥斯曼残军刚刚举起白旗,就被冲进来的“白衣死神”们淹没了。

刺刀见红。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枪声停了。

大军没有进城休整,甚至没有去打扫战场。他们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踩着还在燃烧的废墟,继续向西。

只留下身后一座死寂的空城,和满城的尸体。

……

这一路,是大明军队的急行军记录,也是西方世界的噩梦记录。

七天。

一千二百里。

沿途的科尼亚、布尔萨、伊兹米特……这些曾经在地图上熠熠生辉的名字,如今都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战报。

卫如山的身体每况愈下。

开始他还能坐起来,后来只能躺着。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但他只要一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到哪了?”

“大帅,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了。”

“大帅,看见金角湾了。”

直到这一天黄昏。

指挥车猛地停了下来。

卫如山从昏睡中惊醒。他感觉到车厢不再颠簸,周围那种一直伴随着行军的引擎轰鸣声也停了。

静。

死一般的静。

“怎么了?”

卫如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大帅。”

袁崇义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那是极度激动后的颤抖。

车门被推开。

一股带着咸味的海风吹了进来。

“到了。”

卫如山让人把他抬出了车厢。

夕阳如血。

在他面前,是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巨城。

那厚重的城墙仿佛是巨人用岩石堆砌而成,那是狄奥多西城墙,号称“永不陷落”的叹息之壁。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些古老的砖石泛着金红色的光泽,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荣耀。

君士坦丁堡。

东西方文明的十字路口。

也是神圣同盟最后的心理防线。

此刻,城头上站满了人。各国的旗帜杂乱无章地插在上面,像是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而在城下。

是五十万大明复仇军。

那是白色的海洋。

无数面素白的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面旗帜上,都写着一个血红的大字——“霍”。

卫如山看着那座城。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清明,就像是回光返照。

他推开了搀扶他的卫兵,强撑着那副已经油尽灯枯的躯体,一步,一步,走到了阵前的土坡上。

风吹乱了他满头的白发。

他太老了。

老得像是一棵枯死的胡杨。

但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那五十万大军的呼吸声都停滞了。

他是这座大营的魂。

卫如山没有看那些惊恐的守军,他的目光越过了高耸的城墙,越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仿佛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寒冷的莱茵河畔。

“燎原啊。”

他喃喃自语。

“叔父带你来看看。”

“这就是这帮杂碎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以前他们说,这是上帝的居所,是不可征服的圣城。”

卫如山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又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座千年帝都。

手指干枯,却如铁铸。

“传令。”

“给他们一刻钟。”

“要么开门跪降。”

“要么……”

卫如山的声音骤然转冷,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杀意。

“屠城。”

“我没时间跟他们耗了。”

……

君士坦丁堡内,皇宫大殿。

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逃到这里的各国君主、领主、主教们,正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争吵着。

“不能降!这是基督世界的最后堡垒!”一位红衣大主教声嘶力竭地吼道,“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保佑个屁!”

刚从前线逃回来的法兰西公爵一脚踹翻了椅子,满脸绝望,“莱茵河那个大坑你没看见?三十万人啊!那一瞬间就没了!这群东方人根本不是人,是魔鬼!是上帝派来惩罚我们的魔鬼!”

“那可是狄奥多西城墙……”

“城墙?”公爵惨笑一声,“你去看看外面!他们那种会跑的铁车子,那种口径大得能塞进一个人的巨炮!你觉得这几块破石头能挡住?”

争吵声中,一名守城的将领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陛……陛下!”

“怎么了?明军攻城了?”

将领面如土色,浑身都在哆嗦。

“不……不是。”

“他们……他们在磨刀。”

大殿内瞬间死寂。

透过高处的窗户,所有人都能看到城外的景象。

那五十万大明士兵,没有列阵,没有呐喊。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从腰间抽出刺刀,抽出马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沙——沙——”

那声音并不大。

但在几十万人的共同动作下,汇聚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炸的声浪。

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那是屠夫在为宰杀牲畜做最后的准备。

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动作的含义。

不接受谈判。

不接受俘虏。

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哐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权杖掉在了地上。

那位一直叫嚣着死战到底的红衣大主教,此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开始神经质地划着十字。

“完了……”

“全完了。”

这哪里是战争。

这是审判。

来自东方的末日审判。

……

一刻钟后。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

那扇曾经挡住了匈奴人、波斯人、阿拉伯人无数次进攻的黄金门,在这一刻,缓缓打开了。

伴随着城门开启的,还有西方文明那高傲的头颅。

无数衣着华丽的贵族、主教、将军,排着队,赤着脚,捧着代表权力的权杖和钥匙,跪伏在道路两旁。

他们低着头,不敢抬眼。

因为在那条通往皇宫的大道上,大明军队正在入城。

没有胜利的欢呼。

这支复仇的军队,沉默得像是一场葬礼的仪仗队。

最前面,是一辆黑色的灵车。

车上没有棺材,只有一套染血的战甲,和半截烧焦的木剑。

卫如山坐在灵车旁。

他没有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西方权贵,哪怕这些人里有国王,有公爵,有教皇特使。

在他眼里,这些人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

车轮滚滚,碾过君士坦丁堡的石板路。

一直走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广场上。

“停。”

卫如山挥了挥手。

他让人把霍燎原的衣冠冢,立在了大教堂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曾经竖立着罗马皇帝的雕像。

“跪下。”

卫如山轻声说道。

不用翻译,周围那些被押解过来的西方君主们,在明军士兵冰冷的枪口下,齐刷刷地跪向了那座衣冠冢。

整个广场,黑压压跪倒一片。

卫如山扶着墓碑,慢慢坐了下来。

他太累了。

从苏伊士到这里,几千公里,他透支了所有的生命力,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这天下,给他的燎原低头。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

那是出征前,霍燎原送给他的。里面装的是京师最好的梨花白。

“燎原啊。”

卫如山把酒洒在地上,酒香四溢。

“你看。”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叔父带你走到了。”

这一刻。

站在欧亚非三洲的交界处,大明的兵锋,终于指到了这个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