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君士坦丁堡的秋夜,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海风顺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咸腥味。那是血的味道,也是铁锈的味道。

大明西征军的帅帐内,那盏鲸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帆布上拉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没有哭声。

哪怕帐外站满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哪怕跪在床前的亲兵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血,这帅帐里依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卫如山躺在行军床上。

他太瘦了。

那件曾经威风凛凛的蟒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就像是挂在一副枯骨上。

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那是生命力彻底透支后的油尽灯枯。

袁崇义用那根百年的老参片,硬是吊着卫如山的最后一口气。

不为别的。

只因为大帅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大……帅。”

袁崇义跪在床边,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皱眉头的汉子,此刻声音抖得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卫如山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瞳孔里没什么焦距。

冷。

这是他唯一的知觉。

“水……”卫如山嘴唇动了动。

袁崇义慌忙拿起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那撮发白的胡子。

卫如山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帐顶游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枕头底下。

他的手开始动,手指蜷曲着,一点一点地往枕头下摸索。

动作很慢。

像是用尽了这一辈子攒下的力气。

袁崇义看懂了,他连忙把手伸进枕下,摸出了那件东西。

半截木剑。

剑身被火烧得焦黑,剑柄上还有两道深深的刀痕。

那是霍燎原留在莱茵河畔的遗物。

卫如山的手指触碰到木剑的那一刻,原本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润。

他死死地攥住那截木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抓住了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锚点。

“咳咳……”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身子就跟着抽搐一下。

“大帅!”

周围的亲兵们再也忍不住,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压抑的呜咽声在帐内蔓延。

“哭……哭什么。”

卫如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随时都会散。

但他一开口,那种统帅五十万大军的煞气,依然让所有人本能地收住了声。

“仗打赢了……咳……该笑。”

他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肺部的剧痛,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崇义。”

“末将在!”袁崇义膝行两步,把耳朵凑到卫如山嘴边。

“我走之后……不许……不许扰民。”卫如山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西方那帮红毛鬼子……随他们去……但咱们大明的兵……得有个兵样。”

“末将……遵命!”袁崇义把头磕在地毯上,砰砰作响。

“还有……”

卫如山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看着帐篷的入口,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别把我……埋在这儿。”

“这儿冷。”

“我想……回西山。”

帐帘突然被风掀开了一角。

“呼——”

一股强劲的西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钻进了帅帐。

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在卫如山模糊的视线里,那跳动的光影仿佛扭曲成了人形。

原本昏暗的帐口,似乎突然亮了起来。

在那片光亮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银甲,红披风,手里提着个酒壶,歪着头,笑得一脸灿烂。

那一对标志性的虎牙,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卫如山愣住了。

他攥着木剑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燎……燎原?”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那少年没说话,只是冲他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外面。

“叔父,仗打完了。”

卫如山仿佛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独有的、桀骜不驯又透着亲昵的调子。

“皇爷备了好酒,就等咱们了。这破地方有啥好待的?走,咱们回家。”

少年说着,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尖还带着平时练剑留下的老茧。

卫如山笑了。

这是他这半年来,笑得最舒展、最慈祥的一次。

哪怕眼角的皱纹里都堆满了笑意,哪怕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那么的凄凉。

“好……好……”

“回家……咱们回家。”

卫如山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抓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举在半空。

停住了。

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燃料的油灯。

“燎原,慢点跑……”

卫如山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但那个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叔父……腿脚不好……跟不上了……”

最后一声呢喃消散在风里。

那只举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啪嗒。”

手落在了床沿上。

帅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大帅——!!!”

袁崇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头撞在床沿上,鲜血长流。

大明景泰二十三年。

大明征西大将军,武安靖远王卫如山,于君士坦丁堡,那个世界的尽头,安然长逝。

终年四十五岁。

就在卫如山咽气的那一瞬间。

帅帐外,原本只是微凉的海风,突然变成了一股狂暴的飓风。

“呼——呼——”

狂风卷起漫天落叶,卷起地上的尘土,甚至卷动了那面巨大的帅旗。

那面绣着“明”字的赤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笔直地指向东方。

那是家的方向。

那是京师的方向。

营地里的战马开始不安地嘶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那些正在站岗的士兵,一个个像是丢了魂一样,愣愣地看着帅帐的方向。

不知是谁带的头。

“噗通。”

第一个人跪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从帅帐门口一直蔓延到整个大营,再蔓延到君士坦丁堡的城头。

东征大军,齐解甲。

“恭送大帅——!!”

数十万人的哭喊声汇聚在一起,震散了天上的乌云,压过了海浪的咆哮。

这声音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令人肝肠寸断的不舍。

他们赢了天下。

却弄丢了带他们出来的那两个人。

三天后。

一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被抬上了特制的灵车。

里面卫如山的遗体身旁,并排安放着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里面只放了一套银甲,和一捧从莱茵河畔挖来的泥土。

“封棺!”

袁崇义嘶哑着嗓子吼道。

沉重的棺盖缓缓合上。

“当!当!当!”

镇魂钉敲击木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灵车启动。

车轮碾过古老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次。

没有战歌。

没有号角。

只有那面早已残破不堪的战旗,依旧倔强地插在车头,指引着回家的路。

袁崇义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辉煌的君士坦丁堡。

这座城市已经被大明征服。

但对他们来说,这里只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走!”

“带大帅和少将军……回家!”

鞭子狠狠抽在空气中。

车队缓缓向东,在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征途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夕阳将灵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仿佛要连接起那个遥远的东方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