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的秋夜,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海风顺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咸腥味。那是血的味道,也是铁锈的味道。
大明西征军的帅帐内,那盏鲸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光影在帆布上拉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没有哭声。
哪怕帐外站满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哪怕跪在床前的亲兵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血,这帅帐里依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卫如山躺在行军床上。
他太瘦了。
那件曾经威风凛凛的蟒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就像是挂在一副枯骨上。
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那是生命力彻底透支后的油尽灯枯。
袁崇义用那根百年的老参片,硬是吊着卫如山的最后一口气。
不为别的。
只因为大帅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大……帅。”
袁崇义跪在床边,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不皱眉头的汉子,此刻声音抖得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卫如山的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瞳孔里没什么焦距。
冷。
这是他唯一的知觉。
“水……”卫如山嘴唇动了动。
袁崇义慌忙拿起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那撮发白的胡子。
卫如山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帐顶游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枕头底下。
他的手开始动,手指蜷曲着,一点一点地往枕头下摸索。
动作很慢。
像是用尽了这一辈子攒下的力气。
袁崇义看懂了,他连忙把手伸进枕下,摸出了那件东西。
半截木剑。
剑身被火烧得焦黑,剑柄上还有两道深深的刀痕。
那是霍燎原留在莱茵河畔的遗物。
卫如山的手指触碰到木剑的那一刻,原本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润。
他死死地攥住那截木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抓住了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锚点。
“咳咳……”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身子就跟着抽搐一下。
“大帅!”
周围的亲兵们再也忍不住,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压抑的呜咽声在帐内蔓延。
“哭……哭什么。”
卫如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随时都会散。
但他一开口,那种统帅五十万大军的煞气,依然让所有人本能地收住了声。
“仗打赢了……咳……该笑。”
他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肺部的剧痛,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崇义。”
“末将在!”袁崇义膝行两步,把耳朵凑到卫如山嘴边。
“我走之后……不许……不许扰民。”卫如山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西方那帮红毛鬼子……随他们去……但咱们大明的兵……得有个兵样。”
“末将……遵命!”袁崇义把头磕在地毯上,砰砰作响。
“还有……”
卫如山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看着帐篷的入口,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别把我……埋在这儿。”
“这儿冷。”
“我想……回西山。”
帐帘突然被风掀开了一角。
“呼——”
一股强劲的西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钻进了帅帐。
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在卫如山模糊的视线里,那跳动的光影仿佛扭曲成了人形。
原本昏暗的帐口,似乎突然亮了起来。
在那片光亮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银甲,红披风,手里提着个酒壶,歪着头,笑得一脸灿烂。
那一对标志性的虎牙,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卫如山愣住了。
他攥着木剑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燎……燎原?”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那少年没说话,只是冲他招了招手,然后指了指外面。
“叔父,仗打完了。”
卫如山仿佛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独有的、桀骜不驯又透着亲昵的调子。
“皇爷备了好酒,就等咱们了。这破地方有啥好待的?走,咱们回家。”
少年说着,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尖还带着平时练剑留下的老茧。
卫如山笑了。
这是他这半年来,笑得最舒展、最慈祥的一次。
哪怕眼角的皱纹里都堆满了笑意,哪怕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那么的凄凉。
“好……好……”
“回家……咱们回家。”
卫如山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抓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举在半空。
停住了。
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燃料的油灯。
“燎原,慢点跑……”
卫如山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但那个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叔父……腿脚不好……跟不上了……”
最后一声呢喃消散在风里。
那只举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啪嗒。”
手落在了床沿上。
帅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大帅——!!!”
袁崇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头撞在床沿上,鲜血长流。
大明景泰二十三年。
大明征西大将军,武安靖远王卫如山,于君士坦丁堡,那个世界的尽头,安然长逝。
终年四十五岁。
就在卫如山咽气的那一瞬间。
帅帐外,原本只是微凉的海风,突然变成了一股狂暴的飓风。
“呼——呼——”
狂风卷起漫天落叶,卷起地上的尘土,甚至卷动了那面巨大的帅旗。
那面绣着“明”字的赤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笔直地指向东方。
那是家的方向。
那是京师的方向。
营地里的战马开始不安地嘶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那些正在站岗的士兵,一个个像是丢了魂一样,愣愣地看着帅帐的方向。
不知是谁带的头。
“噗通。”
第一个人跪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从帅帐门口一直蔓延到整个大营,再蔓延到君士坦丁堡的城头。
东征大军,齐解甲。
“恭送大帅——!!”
数十万人的哭喊声汇聚在一起,震散了天上的乌云,压过了海浪的咆哮。
这声音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令人肝肠寸断的不舍。
他们赢了天下。
却弄丢了带他们出来的那两个人。
三天后。
一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被抬上了特制的灵车。
里面卫如山的遗体身旁,并排安放着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里面只放了一套银甲,和一捧从莱茵河畔挖来的泥土。
“封棺!”
袁崇义嘶哑着嗓子吼道。
沉重的棺盖缓缓合上。
“当!当!当!”
镇魂钉敲击木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灵车启动。
车轮碾过古老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次。
没有战歌。
没有号角。
只有那面早已残破不堪的战旗,依旧倔强地插在车头,指引着回家的路。
袁崇义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辉煌的君士坦丁堡。
这座城市已经被大明征服。
但对他们来说,这里只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走!”
“带大帅和少将军……回家!”
鞭子狠狠抽在空气中。
车队缓缓向东,在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征途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夕阳将灵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仿佛要连接起那个遥远的东方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