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
寂静得让人想发疯。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和远处那颗越来越大的“饕餮”。
经过三轮炮击，这块丑陋的石头变得更加狰狞。
表面布满了巨大的深坑，像是一张被麻子毁了容的脸，还在冒着袅袅的烟尘。
那是地球文明留下的吻痕。
三艘“夸父”级飞船，正悬停在距离它不到一百公里的位置。
在这个距离上，小行星的引力已经能让人感觉到明显的拉扯感。
“各舰注意。”
万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很平静。
就像是在家里招呼客人吃饭。
“看到那些坑了吗？”
“那是咱们家里人给咱们挖好的战壕。”
“都给我瞄准了，别把咱们大明人的脸丢到这太空中来。”
“夸父二号收到。”公输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放心吧头儿，这活儿，咱们那是祖传的手艺。”
“夸父三号收到。”
三艘飞船开始调整姿态。
尾部的聚变引擎喷出蓝幽幽的光焰，推动着庞大的船体，像三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小行星的引力圈。
近了。
更近了。
岩石表面的纹理清晰可见。
“撞击准备！”
万户大吼一声。
这不是自杀式的撞击，而是要有技巧的“软着陆”。
要在接触的一瞬间，利用反推火箭抵消相对速度，然后利用液压抓钩，死死地扣住岩石深处。
这就像是在一头狂奔的犀牛背上跳舞。
“轰——”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船体的剧烈震动顺着座椅传遍了全身。
万户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一震给移了位。
“锚定程序启动！”
“抓钩发射！”
咄咄咄！
数十根粗大的钨钢抓钩，深深地射入了岩石层。
绞盘飞速旋转，将飞船牢牢地锁在了小行星表面。
三艘飞船，呈品字形，钉在了小行星的侧翼。
就像是给这颗疯狂的石头，装上了三个巨大的助推器。
“成了！”
公输木兴奋地吼道，“这下子，咱们跟这孙子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别高兴得太早。”
万户看了一眼仪表盘，“最难的在后面。”
“全功率推进……开始！”
这一刻。
三艘飞船的主引擎同时爆发。
巨大的蓝色等离子火焰，长达数公里，从小行星的一侧喷涌而出。
这股力量，比起之前的电磁炮，更加持久，更加浑厚。
它不是瞬间的爆发，而是持续的推背感。
就像是一个巨人，伸出手，试图推开这扇名为“毁灭”的大门。
小行星的结构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巨大的应力顺着岩层传递，原本就支离破碎的表面开始崩解。
无数碎石像子弹一样砸在飞船的装甲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警报！夸父三号引擎过热！”
“警报！冷却系统失效！”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三号船刺耳的警报声。
“老张！”万户急了，“怎么回事？！”
“散热管被碎石砸断了！”
三号船长张柬的声音带着喘息，“温度压不住了！核心温度三千度……还在升！”
“切断燃料！脱离！”
万户吼道，“你想死吗？！”
“脱离个屁！”
张柬骂了一句，“这时候撤了，推力就不够了！刚才那几炮白打了？你们白来了？”
“老张！”
“头儿，别劝了。”
张柬看着眼前红成一片的报警灯，突然笑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骑在老爹的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把照片贴在了仪表盘上。
“我家丫头，今年才五岁。”
“她还没看过雪呢。”
“要是这石头砸下去，京城就没了，她也就看不着雪了。”
“老张！！！”
“告诉我家那口子，抚恤金别乱花，给丫头攒着当嫁妆。”
张柬猛地推下了节流阀。
不是关闭。
是超频。
那是自毁模式。
“给老子……推！！！”
夸父三号的引擎喷口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白色。
那是核心融毁前的最后辉煌。
巨大的推力，硬生生把小行星的姿态又推歪了一分。
紧接着。
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火球，在小行星表面炸开。
那是核爆。
夸父三号，连同里面的张柬，化作了这宇宙中最绚烂的尘埃。
巨大的冲击波横扫而出。
万户的座驾被掀得剧烈摇晃，警报声响成一片。
但他没有闭眼。
他死死盯着那团火光，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飘在失重的座舱里。
“一定要……顶住啊！”
他在心里咆哮。
那是兄弟拿命换来的推力。
那是把这该死的命运，推开的最后一把力气。
地面。
指挥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看着屏幕上那个消失的光点。
没人说话。
只有徐光启，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数据……”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炭。
算学博士抬起头，满脸泪水，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拐了……”
“拐了！！！”
他举着算盘，像是举着刚出生的婴儿，疯狂地吼道：
“偏转角度0.04度！”
“切入点偏移三千公里！”
“不撞了！撞不上了！”
欢呼声像是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把手里的文件撒得漫天飞舞。
朱祁钰依然坐在轮椅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条终于拐弯的曲线。
那条线，是用命画出来的。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个消失的光点。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屏幕。
“好样的。”
他轻声说。
“大明的好儿郎。”
“朕……记住你们了。”
但欢呼声还没持续多久，就被徐光启的一声厉喝打断了。
“别高兴得太早！”
徐光启指着屏幕上那条红线，脸色依然严峻。
“是不撞了。”
“但它离得太近了。”
“它会擦着大气层过去。”
“在这个距离上……”
徐光启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恐惧。
“它的引力，加上高速掠过的激波。”
“会把地球的一层皮……给扒下来。”
大厅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死罪免了。
活罪……难逃。
“通知全球。”
朱祁钰的声音再次响起。
冷硬如铁。
“全部进入地下掩体。”
“抓紧了。”
“这最后一关，得靠咱们自己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