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但不是太阳出来的那个亮。
是一种诡异的、带着血腥味的红光,从西边的天际线烧了过来。
风停了。
云散了。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暂停键,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京师。
大街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门窗都钉上了厚厚的木板,所有的缝隙都被棉絮塞死。
只有那高耸的城墙上,大明的龙旗还在无力地垂着。
朱祁钰没有去地下。
他让人把他推到了天文台的露天平台上。
这里是全城最高的地方。
也是离那个死神最近的地方。
“陛下!”
朱见深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推轮椅,“快下去!徐阁老说了,冲击波马上就到!这上面留不得人!”
“滚开。”
朱祁钰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也先的刀朕没躲,王振的权朕没躲。”
“临了临了,让朕躲一块石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坐得笔直。
“朕就在这儿看着。”
“看着它滚蛋。”
朱见深咬了咬牙,不再劝了。
他走到朱祁钰身后,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靠背,像是一根桩子一样扎在了地上。
“那侄臣陪您。”
“一起看。”
话音刚落。
天,裂了。
西边的天空,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
紧接着,是红。
血一样的红。
那是“饕餮”进入大气层边缘时,剧烈的摩擦把空气都点燃了。
它太大了。
即使只是擦肩而过,那庞大的身躯依然占据了半个天空。
像是一座燃烧的山脉,倒悬在头顶。
恐怖的压迫感,让人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地面开始颤抖。
起初是细微的震动,杯子里的水泛起涟漪。
转眼间,就变成了剧烈的颠簸。
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远处的老树被连根拔起。
“来了!”
朱见深大吼一声,死死护住朱祁钰。
轰——!!!
声音终于追上了光。
那不是雷声。
那是天崩地裂的巨响。
音爆云像是一堵实体的墙,横扫过整个大地。
啪!啪!啪!
京师所有的玻璃,在这一瞬间全部震碎。
无数碎片像是下了一场晶莹的雨。
狂风呼啸而至。
那是超音速的激波,裹挟着高温和尘土,像是一把滚烫的梳子,狠狠地梳理着大地。
朱祁钰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被吹得变了形。
呼吸困难。
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抽走。
但他依然睁大着眼睛。
死死盯着天上那个巨大的火球。
看着它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从头顶呼啸而过。
近。
太近了。
近得仿佛能看到上面燃烧的岩石纹理。
近得仿佛能闻到那股硫磺和焦糊的味道。
那是来自地狱的气息。
但他没眨眼。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名字。
张柬。
万户。
还有那些在这一刻,或许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被这狂风卷走的人。
这是代价。
是人类为了生存,必须付出的买路钱。
“滚吧!”
他在心里怒吼。
“带着你的威风,滚回你的黑暗里去!”
风暴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这十分钟,就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那个巨大的火球划过了天际,向着东方的海面坠去。
它没有撞上。
它只是像个顽皮的孩子,狠狠地在地球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然后扬长而去。
风小了。
光暗了。
天空重新变成了那种浑浊的灰黄色。
那是卷起的尘埃遮蔽了太阳。
朱祁钰咳嗽了起来。
剧烈地咳嗽。
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帕子上全是血。
但他笑了。
笑得浑身都在颤抖。
“走了……”
他指着东方那个渐渐远去的黑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它走了。”
朱见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如疯魔般的老人,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是,陛下。”
“它走了。”
“我们……活下来了。”
此时此刻。
全世界。
从地下的防空洞,从废墟的缝隙里,从高山的岩洞中。
无数人探出了头。
看着那片依然混沌却不再致命的天空。
没有欢呼。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想哭却哭不出来的虚脱。
西山指挥中心。
徐光启看着满地狼藉的大厅,看着那些震碎的屏幕,看着那些瘫倒在地的同僚。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
“真不容易啊……”
“真他娘的不容易啊……”
这不仅仅是活下来几个人。
这是这个文明,这个种族,在宇宙的死刑判决书上,硬生生地改了一笔。
天文台上。
朱祁钰擦干了嘴角的血迹。
他看着这满目疮痍的京师。
倒塌的房屋,折断的旗杆,满地的碎瓦。
这大明,被扒了一层皮。
但这骨头,还在。
这人,还在。
只要人在,这皮肉,总能长回来。
“见深。”
朱祁钰轻声唤道。
“侄臣在。”
“扶朕起来。”
朱见深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朱祁钰搀扶起来。
老人站得不稳,摇摇欲坠。
但他依然倔强地挺直了脊梁。
他看着这片废墟上的江山,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这一关,朕带你们闯过来了。”
他拍了拍朱见深的手背,那只手枯瘦如柴,却热得烫人。
“剩下的路。”
“该你们自己走了。”
风中。
隐约传来了远处人们的哭声,那是为了逝者,也是为了生者。
朱祁钰闭上眼,感受着这带着尘土味的冷风吹在脸上。
真好。
这风里,还有活着的味道。
“传旨。”
他睁开眼,目光看向那遥远的东方,那里,一轮真正的太阳,正艰难地穿透尘埃,洒下一缕微光。
“开仓,赈灾。”
“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告诉皇家科学院。”
“那几艘船虽然毁了,但图纸还在。”
“既然路通了。”
“以后,咱们就常去天上逛逛。”
“别让那些星星,觉得咱们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