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那团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碾碎的暗红,终于还是散了。
虽然散得不彻底,像是一块被顽童随手涂抹的胭脂,晕染在原本苍白的大气层上,透着股惨烈后的凄艳。
阳光从那些稀薄的缝隙里漏下来。
不再是那种要把人烤干的毒辣,也不是那种带着辐射味道的惨白。
是金色的。
带着点尘埃的暖意。
西山地下五百米。
这里安静得有些吓人。
就在一盏茶的功夫前,这里还是全人类最嘈杂的地方。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屏幕,电流的嘶嘶声、风扇的轰鸣声、还有人们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吼,汇聚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但现在,粥凉了。
死一般的寂静。
徐光启手里的折扇早就断成了两截,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紫檀木扇骨,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合金地板上。
他没去捡。
这位大明科学界的泰山北斗,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正在远离的抛物线。
那是“饕餮”的尾迹。
它走了。
带着一身的弹坑和那三艘“夸父”飞船留下的残骸,像个吃饱喝足却没付钱的恶客,大摇大摆地钻进了深空。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没人敢出大气。
仿佛只要谁稍微喘口气重了点,那块石头就会听见动静,掉过头来再给地球一下狠的。
直到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是一个年轻的观测员,手里的茶杯没拿稳,摔在了地上。
“咣当。”
这一声,像是把这凝固的时间给砸碎了。
“活……活了?”
有人哆嗦着问了一句。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活下来了!!!”
轰——!
声浪瞬间炸开,差点把这地下的穹顶给掀翻。
各国元首的视频窗口里,那些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大人物们,此刻全没了体统。
泰西的教皇摘下了头上的冠冕,跪在地上亲吻十字架,眼泪把那身华丽的法袍泅湿了一大片。
草原的可汗把手里的金杯狠狠摔在地上,抱着身边的侍卫转圈,胡子上沾满了酒渍。
大明的工程师们更是疯了。
有人把文件抛向空中,如下了一场白色的雪。
有人抱头痛哭,哭得像是刚死了爹娘,又像是刚娶了媳妇。
徐光启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凉不凉,仰着头,在那儿傻笑。
笑着笑着,老泪纵横。
“没丢人……”
他喃喃自语,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抓那些逝去的英魂,“老张,老万……咱们大明的手艺,没丢人!”
朱见深站在指挥台前。
他没哭,也没笑。
只是觉得腿软。
那种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像是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他扶着桌沿,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空气。
真香。
这就是活着的味道。
他转过身,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那个一手导演了这场逆天大戏,那个敢指着老天的鼻子骂娘的男人。
“陛下。”
朱见深的声音有些抖,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走了,它走了。”
“咱们赢……”
那个“赢”字,卡在了喉咙里。
朱见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轮椅上。
朱祁钰闭着眼。
很安详。
那张常年带着病容的脸,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平和。
就像是累极了的旅人,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路边的老树下打了个盹。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意很淡,却很傲。
像是刚才那场与天斗的棋局,他最后落下那一子时,对着老天爷露出的一抹嘲弄。
只是。
那只一直死死抓着扶手,指节都泛了白的手,此刻却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指尖离地只有三寸。
却像是隔着生与死的天堑。
“陛下?”
朱见深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动静。
“陛下!”
声音拔高了八度,带了哭腔。
还是没动静。
一种巨大的恐慌,像是一只冰凉的手,瞬间攥住了朱见深的心脏。
比刚才看着那块石头砸下来还要恐惧。
“太医!!!”
朱见深疯了一样扑过去,跪在轮椅前,死死抓住那只垂落的手。
凉的。
“快传太医!都他娘的死哪去了!!!”
这一嗓子,把大厅里所有的欢呼声都给掐断了。
死寂再次降临。
比刚才更冷,更沉。
徐光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平日里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全喂了狗。
“陛下!”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御医提着箱子狂奔而来,差点把鞋都跑飞了。
各种仪器接了上去。
心电图是一条直线。
然后微微跳了一下。
又是一条直线。
“陛下……陛下这是……”
太医院院判的手都在抖,那是吓的,要是这位爷今天在这儿走了,他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陪葬。
“说!”
朱见深红着眼,像是一头要吃人的狼,“陛下怎么了?!”
“力……力竭。”
院判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心力交瘁,油尽灯枯……”
“陛下这口气,撑了四十五年。”
“如今这口气……泄了。”
朱见深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是啊。
这四十五年。
这位陛下,哪一天不是在如履薄冰?
哪一天不是在跟这满朝文武斗,跟这天下人心斗,跟这该死的老天爷斗?
这大明的江山,这四十亿人的命,都压在他那一副病骨支离的肩膀上。
他太累了。
累到连灵魂都需要一场长眠。
黑暗中。
朱祁钰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直往下掉。
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只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像是回到了正统十四年的那个午后,他还是个闲散王爷,躺在王府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听着曲儿。
不用管什么瓦剌,不用管什么土木堡,更不用管什么见鬼的小行星。
就这样睡过去吧。
挺好。
就在这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叮!】
这声音,陪了他大半辈子。
每一次响起,都是让他去送死,去赌命,去干那些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疯事。
但这一次。
那冰冷的机械音里,竟似乎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情。
【危机解除。】
【文明等级评测中……】
【当前等级:0.9级(行星级文明巅峰)。】
【恭喜宿主,逆天改命成功。】
【这一路……辛苦了。】
朱祁钰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
辛苦吗?
或许吧。
但值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那一刻。
西山指挥中心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微弱的曲线,突然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
但却连绵不绝。
像是这大明的国运。
斩不断,灭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