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灾之后,必有大治。
这老祖宗留下来的话,放在这星际时代,居然也是准的。
那场惊天动地的“擦肩而过”,虽然没把地球撞碎,但也把这颗蔚蓝星球折腾得不轻。
沿海城市几乎全废了。
大气层被剥离了一部分,导致全球气温骤降,原本的暖秋直接入了冬。
但奇怪的是。
这世道,反而比以前更热乎了。
人心热乎了。
以前各国之间为了点石油、为了点贸易顺差,能把狗脑子都打出来。
现在?
大家都在一个战壕里滚过一遭,命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嫌谁脏。
更重要的是,那个名为“饕餮”的怪物虽然走了,但它留下了一份厚礼。
恐惧。
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宇宙深空的恐惧。
这种恐惧,成了人类最强的粘合剂。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饕餮”什么时候来。
要想活命,就得抱团。
于是。
一个月后。
大明京师。
曾经的奉天殿,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地球联邦”的临时议会大厅。
没有了那些繁复的礼仪,没有了那些跪拜的规矩。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大殿正中。
大明、泰西诸国、罗斯公国、奥斯曼帝国……
一百多个国家的代表,围坐在一起。
虽然大明的代表依然坐在主位,虽然官方语言依然是汉语,虽然度量衡依然是大明的标准。
但那个曾经只存在于纸面上的“地球联邦”,在这一天,正式从一个战时临时机构,转变成了一个拥有实权的最高行政实体。
决议通过的那一刻。
没有掌声。
只有一片肃穆。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国家”这个概念,正在慢慢淡化。
意味着从今往后,大家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人类。
朱见深坐在主位上。
他瘦了。
眼窝深陷,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那身剪裁得体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这一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朱祁钰倒下了。
这天塌下来的一半压力,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他扛住了。
不仅扛住了,还展现出了一种让人侧目的成熟与老练。
协调各国资源重建,推行核聚变能源并网,制定新的全球货币体系……
每一件事,都是要把人逼疯的难题。
但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那场灭世的烈火中,终于透出了温润的光泽。
“诸位。”
朱见深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眼神里,依稀有了几分那个人的影子。
“核聚变科技树已经点亮。”
“咱们不仅活下来了,手里还握住了未来的钥匙。”
“那个石头也许还会回来。”
“但下一次……”
他顿了顿,手掌轻轻按在桌面上。
“咱们就不只是把它推开了。”
“咱们得把它吃了。”
全场动容。
散会后。
朱见深拒绝了随从的跟随,独自一人去了皇家疗养院。
那是西山脚下的一处幽静院落。
枫叶红了。
满山的红叶,像极了那天傍晚天边的晚霞。
病房里很静。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
朱祁钰躺在床上。
身上插满了管子。
这一个月,他就像是个活死人,除了微弱的心跳,没有任何反应。
太医说,这是大脑在自我保护,强行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在修补那透支过度的精神。
朱见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熟练地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刀工不错。
果皮连成一条长线,没断。
“陛下。”
他一边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联邦成立了。”
“这帮洋鬼子还是滑头,想在货币发行权上做文章,被侄臣给怼回去了。”
“徐阁老说,天穹阵列得修,还得扩建。这可是吞金兽啊,户部尚书的头发都愁秃了。”
“还有……”
“咔嚓。”
手里的小刀突然顿住了。
朱见深猛地抬起头。
床上。
那双紧闭了一个月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眼神还有些浑浊,有些迷茫。
但那是醒着的眼神。
“皇……陛下?!”
朱见深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床底。
朱祁钰动了动嘴唇。
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嘶鸣,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朱见深连忙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润湿他的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
朱祁钰终于发出了声音。
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那石头……”
他盯着天花板,眼神慢慢聚焦,“飞哪去了?”
朱见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醒来的第一句话。
不问江山,不问社稷,不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还是惦记着那个大家伙。
“飞向深空了。”
朱见深强忍着泪意,笑着回答,“天文学家算了轨道,说是引力弹弓效应,把它甩到柯伊伯带去了。”
“也许几百年后,它还会转回来。”
朱祁钰眨了眨眼。
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几百年啊。
那时候,自己早就是一捧黄土了。
“不过……”
朱见深捡起地上的苹果,擦了擦,放在床头柜上。
“徐阁老说了。”
“等它下次回来的时候,咱们的飞船估计都能在上面盖房子了。”
“到时候,咱们不躲了。”
“把它当矿给采了,给咱们的子孙后代造飞船用。”
朱祁钰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朵枯萎的老菊在秋风中重新绽放。
笑得像个孩子。
那种纯粹的、不带一丝算计的笑。
“好。”
他费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仿佛把这辈子的疲惫都吐尽了。
“朕……”
他看着窗外那满山的红叶,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可以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