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连下了三日,莽山银装素裹。
龙潜谷东坡的开荒进度被迫放缓,但流民安置点却越发喧闹——短短半个月,又涌入了六百余人。临时搭建的窝棚沿着山谷绵延开去,炊烟在雪雾中袅袅升起。
“这是好事,也是麻烦。”中军帐内,荆十一皱着眉头汇报道,“人多了,开荒的人手够了,但粮食消耗也快。咱们的存粮,最多撑到开春。而且人多眼杂,昨天西坡安置点还出了斗殴,两个江陵来的流民和三个本地山民打起来,差点见血。”
叶飞羽正在审阅新编的《根据地户籍册》,头也不抬:“斗殴原因?”
“争抢一块向阳的窝棚位置。”荆十一无奈,“已经按新颁布的《安民条例》处理了,双方各打十板,窝棚位置抓阄决定。”
“处理得对。”叶飞羽放下册子,“但光是惩罚不够。流民背井离乡,山民世代居此,双方各有戒心。得让他们融为一体。”
他略一思索:“这样,从明天开始,组织流民和山民混编的‘互助队’。开荒、修路、打猎,都混在一起干。晚上组织篝火会,让双方说说各自的来历、遭遇。另外,识字班要扩大,不分流民山民,愿意学的都收。”
“是。”荆十一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昨天巡查时,发现有几个新来的流民在偷偷拜祭一个神像,不是佛道,也非本地山神。我问了,他们说是‘白莲尊者’。”
叶飞羽眼神一凝。
白莲教。
这个在民间潜流数百年的秘密教门,在圣元入主后愈发活跃。其教义混杂,常以“弥勒降世”“明王再生”为号召,聚众造反,旋起旋灭。因其行事诡秘且常裹挟大量无知百姓,朝廷、义军都对其极为警惕。
“盯紧那几个拜祭的人。”叶飞羽沉声道,“白莲教若只是烧香拜佛,暂且不管。但若有传教、结社、蛊惑人心的迹象,立即报我。”
荆十一刚离开,巽三就快步进来,神色严肃。
“司马,那两条‘鱼’有动作了。”他压低声音,“昨夜子时,他们悄悄摸到了咱们设下的假火药库附近,画了地形图和守卫分布。今早,其中一人借口采药,往北面去了,我们的人正暗中跟着。”
“北面……”叶飞羽走到地图前,“那边有几条出山的小道。看来他们是准备把情报送出去。”
“要不要收网?”
“再等等。”叶飞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等送信人出山,看他往哪个方向走。如果是往兀良合台大营方向,就证明我们的假目标奏效了。如果是往其他方向……那说明‘地龙’在莽山周边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点。”
巽三点头:“明白。另外,扩廓帖木儿那边……他这几天常站在山坡上看流民开荒,有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看守汇报,他曾问过几个问题:分地的规矩是谁定的、流民为何信我们、如果圣元大军再来我们怎么办。”
“他问了?”叶飞羽若有所思,“看守怎么答的?”
“按您吩咐的,实话实说。”巽三道,“扩廓听完后,再没说话。”
叶飞羽望向窗外飘雪。扩廓帖木儿是一把锋利的刀,但刀可以伤人,也可以护人。关键在于握刀的手,更在于刀自己的意志。
“继续观察,只要他不试图逃跑或煽动俘虏,就给他一定的自由。”叶飞羽顿了顿,“另外,找机会‘无意’中让他看到我们的《安民条例》和根据地规划图。”
“这……”
“让他看。”叶飞羽眼神深邃,“有些道理,说一千遍不如让他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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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三百里外,圣元军大营。
兀良合台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脸色阴沉如铁。营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扩廓兵败被俘,五千精骑葬身断魂谷——这消息传回大都,朝廷震怒。已有御史弹劾他“坐视友军覆灭”“畏敌不前”,虽被压了下来,但压力已如悬顶之剑。
更麻烦的是,莽山根据地的建立,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圣元对南境统治的肌体。流民不断涌入,周边村镇民心浮动,甚至有里正偷偷将税粮运往莽山换取盐铁。
“不能再等了。”兀良合台一拳捶在桌上,“开春之前,必须拔掉这颗钉子。”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可叶飞羽诡计多端,又有新式火器。强攻损失太大,朝廷那边……”
“所以不能强攻。”兀良合台眼中闪过狠辣,“要内外夹击。”
他指了指地图上莽山的位置:“根据‘地龙’最新情报,叶飞羽在龙潜谷东侧新建了一个大型火药作坊,守卫相对薄弱。如果我们派一支精锐奇袭,炸毁火药库,不仅能重创其军工能力,还能引发大火混乱。”
“但山路难行,大军无法隐蔽接近。”
“所以只要小队。”兀良合台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从黑风岭这条秘道潜入,最多两百人,轻装简从,一夜可至。同时,我们在大营佯动,做出要大举进攻的态势,吸引叶飞羽的注意力。”
副将眼睛一亮:“奇袭成功,则莽山内乱;即使失败,也能试探其防御虚实!”
“还有,”兀良合台压低声音,“‘地龙’汇报,莽山流民中已混入我们的人,可以制造些‘意外’——比如粮仓失火、水源投毒。叶飞羽不是要收买人心吗?我倒要看看,当他的流民开始恐慌、互相猜疑时,他那根据地还建不建得下去。”
“将军高明!”
兀良合台走到帐口,望着莽山方向飘扬的细雪。
叶飞羽,你以为胜了一场,就能高枕无忧?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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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小年夜。
莽山根据地却无节日气氛。巡逻队增加了三成,各处隘口的哨岗彻夜不熄火把。匠作营的水力锻锤还在轰响,岩洞里灯火通明——他们在赶制最后一批春耕农具,也在秘密生产一批特殊的“礼物”。
中军帐内,叶飞羽正与翟墨林、周猛商议。
“确认了。”巽三匆匆进帐,带来最新情报,“那个送信的奸细,没去兀良合台大营,而是绕道往东,进了‘张家集’——那是山外一个小镇,有圣元的巡检司。我们的人跟进去,发现他进了一家药铺,半柱香后才出来。”
“药铺是联络点。”叶飞羽立刻判断,“盯住那家药铺,查清所有进出人员。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巽三继续汇报,“另外,流民中又发现三起私下拜祭白莲尊者的个案,已按您吩咐暗中监视。还有,今天下午,东坡安置点有两户流民争吵,一户丢了一只鸡,怀疑是邻居所偷,险些动武。”
“鸡找到了吗?”
“找到了,是被野狐狸叼走的。但我们的人调解时,发现丢鸡那户是江陵逃来的佃农,而邻居是本地山民,双方本来就有隔阂,借题发挥罢了。”
叶飞羽揉了揉眉心。根据地建设,千头万绪,远比打仗复杂。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流民矛盾、教门渗透、奸细潜伏——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加强巡逻,尤其是粮仓、水源地、匠作营等要害处。”他吩咐道,“另外,从明日开始,组织流民和山民代表成立‘调解会’,小事由他们自己协商解决,培养自治能力。”
“是!”
众人退下后,叶飞羽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张家集”三个字上。
药铺……联络点……也就是说,“地龙”在莽山周边的网络比想象中更深。兀良合台拿到假情报后,会如何行动?
他闭上眼,推演各种可能。
奇袭?下毒?煽动内乱?
无论哪种,都必须早做准备。
“司马。”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扩廓帖木儿求见。”
叶飞羽睁开眼:“让他进来。”
扩廓走进营帐,肩伤已愈,虽穿着普通布衣,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在叶飞羽面前站定,沉默片刻,开口:“我想知道,你那《安民条例》里说‘凡欺压百姓者,无论官兵,皆可告官受审’,是真是假?”
“真。”
“若告的是你麾下将领呢?”
“照样审。”叶飞羽直视他,“条例面前,人人平等。”
扩廓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三天前,我看到你们一个队正,因为强拿流民半袋米,被打了二十军棍,撤职降为普通兵卒。那流民是个老妇,儿子死在圣元拉夫途中。”
“你看得很细。”
“因为我不信。”扩廓坦白道,“在圣元军中,莫说半袋米,就是抢了民女,只要不是闹得太大,上官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你们这样治军……不累吗?”
“累。”叶飞羽坦然道,“但只有这样,百姓才会真心跟我们走。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你们蒙古人当年入主中原时,或许明白,但现在,忘了。”
扩廓沉默。他想起了断魂谷那些跪地求饶的士卒,想起了大都城里纸醉金迷的权贵,想起了草原上日益凋敝的部落。
“如果……”他缓缓开口,“我是说如果,圣元朝廷也像你们这样,分田于民,轻徭薄赋,整顿吏治……”
“那天下早已太平,你我也不会在此对峙。”叶飞羽打断他,“但将军应该明白,一个靠骑兵和屠刀建立的王朝,其根基就是掠夺与压迫。让它放弃根本,无异于自掘坟墓。”
帐内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良久,扩廓长叹一声:“我该回去了。”
叶飞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道:“将军,若有一天,你看到了一条更好的路,愿不愿意换条路走?”
扩廓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出营帐。
雪夜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叶飞羽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何时发芽,就看浇灌了。
他走回案前,提笔疾书。一封给杨妙真,提醒她注意白莲教渗透;一封给林湘玉,告知她“地龙”在江淮可能有网络,务必小心;最后一封,是给兴龙卫的密令,要求加大对“张家集”药铺的监视,并查清白莲教在荆西、江淮的动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帐外,莽山的雪还在下。
但雪层之下,春芽已在悄然萌动。而暗流,也在无声涌动。
内忧外患,皆是考验。
这根据地能否真正立住,就看能否挺过这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