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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莽山风雪大作。

龙潜谷东坡的窝棚区,冻得连炊烟都似乎凝在半空。流民们挤在薄薄的草帘后,瑟瑟发抖。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饿得直哭,母亲捂住他的嘴,怕哭声惹来巡逻队。

“造孽哟……”隔壁窝棚的老妇叹着气,从怀里摸出半个杂粮饼,悄悄递过去。

“阿婆,您自己也没几口……”

“老婆子半截入土了,孩子要紧。”老妇硬塞过去,压低声音,“听说东坡那边的安置点,发的粥稠些。”

“那咋不去东坡?”

“东坡人说那边是他们的山,外乡人不许占好位置。”年轻的母亲苦笑,“前天还差点打起来。”

老妇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世道,穷人还分什么本地外乡……都是苦命人罢了。”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缩着脖子烤火的中年汉子,正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对话。

那汉子姓崔,自称是江陵逃难来的木匠,三天前混入流民营。此刻,他眯着眼,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风雪,真是好时机。

---

同一时刻,莽山北麓,黑风岭。

七十余名圣元精锐伏在积雪中,浑身素白斗篷,与雪地融为一体。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名唤阿勒坦,是兀良合台帐下最擅山地突袭的猛将。

他趴在一块巨岩后,遥遥望向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山谷轮廓。按照“地龙”送出的情报,越过前方那道隘口,沿干涸溪谷东行五里,便是龙潜谷东侧那处大型火药作坊——守卫约三十人,防御松懈。

“记住,”阿勒坦回头,压低声音,“目标是火药库,引爆后立即撤离,不与守军纠缠。得手后分三路出山,在张家集汇合。”

“是!”

阿勒坦又望向风雪弥漫的山岭。这样恶劣的天气,靖难军的巡逻必然松懈。

天助我也。

他挥手:“出发。”

七十道白影如幽灵般没入风雪。

---

龙潜谷,中军帐。

叶飞羽站在地图前,眉宇间凝着霜。

“昨夜到今天,西坡、东坡、南麓三个安置点,一共发生了七起冲突。”荆十一沉声汇报,“表面原因是争柴火、争窝棚位置、争粥稠粥稀。但我们的人发现,这些冲突几乎在同一时段爆发,且都有人暗中煽风点火。”

“锁定煽动者了吗?”

“东坡那个自称木匠的崔姓流民,嫌疑最大。”巽三接话,“他每次冲突前都在现场,不直接动手,但总说些拱火的话。比如‘本地人仗势欺人’‘咱们外乡人就是没人撑腰’之类。另外,昨夜我们的人在张家集外围蹲守,发现药铺后门深夜有人进出,身形与崔姓流民相似。”

叶飞羽沉默片刻:“粮仓和水源的守卫增加三倍。匠作营外围布暗哨,任何人不经翟墨林亲笔手令不得靠近。”

“司马是觉得,敌人要动手了?”

“不是觉得。”叶飞羽望向帐外风雪,“是已经动手了。”

他顿了顿:“周猛,你带三百人,换上便装,分散埋伏在火药库周围。记住,没有信号,任何人靠近都当看不见。真正的守备力量,藏在外围两里处的预备阵地。”

周猛愣住:“那火药库……”

“是假的。”叶飞羽淡淡道,“真的核心原料,三天前已秘密转移至后山深处岩洞。那处所谓‘火药作坊’,堆的是沙土和几口空缸。”

周猛眼睛一亮:“司马早料到他们会偷袭!”

“不是料到,是准备。”叶飞羽纠正,“战场没有必然,只有准备充分与否。我们准备了,他们来了,这就是因果。”

周猛领命而去。

叶飞羽又转向荆十一:“安置点那边,不要急着抓人。让那姓崔的继续表演,看他还有多少同伙,背后是谁。等敌人偷袭失败,内外消息断绝,再收网不迟。”

荆十一点头,却又面露忧色:“司马,弟兄们还好说,但流民不知道火药库是假的。若敌袭时引发大火、爆炸,流民营必然恐慌。加上有人煽动……”

“我知道。”叶飞羽声音低沉,“这是一局棋,敌人要内外同发。外,奇袭火药库;内,趁乱煽动。内外呼应,才能撼动根基。”

他望向巽三:“白莲教那边,有动静吗?”

“有。”巽三压低声音,“那个拜祭白莲尊者的流民,今早偷偷往东坡去了。我们的人跟着,发现他进了崔姓木匠的窝棚,待了半盏茶。”

叶飞羽眼神一凛。

内外同发——或许不止是军事奇袭和流民冲突。若再加上宗教煽动……

“立即传令,”他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所有识字班、调解会骨干,午后集中到中军大帐,我有任务布置。记住,要秘密,不许惊动旁人。”

“是!”

---

申时三刻,风雪稍歇。

阿勒坦率队摸到假火药作坊外围。透过稀疏的林木,能看见几间简陋的木屋,烟囱不见冒烟,门前只有两个缩着脖子烤火的守兵。

太容易了。

阿勒坦反而起了疑心。他趴着不动,仔细观察了半盏茶。木屋周围积雪均匀,没有埋伏痕迹;两个守兵哈欠连天,显然困倦不堪。

“地龙”的情报没错。靖难军主力被佯动吸引到了北线,这里确实空虚。

他缓缓拔出弯刀,朝身后打出手势。

七十名死士呈扇形散开,悄无声息地向木屋逼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谁!”门口守兵警觉抬头。

“杀!”阿勒坦暴起。

箭矢破空,两个守兵应声倒地。圣元死士如狼群般扑入木屋,阿勒坦亲率十余人冲向堆满火药桶的内间——

门被踹开。

桶,确实有几十只。

但阿勒坦探头一看,脸色骤变。

桶里不是火药,是沙土。

“中计——”

话音未落,木屋四周陡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积雪之下,枯草丛中,无数靖难军掀开伪装跃起。外围两里处,周猛的三百预备队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

“放箭!”

箭矢如飞蝗,圣元死士当场倒下二十余人。阿勒坦挥刀格挡,目眦欲裂:“突围!快突围!”

但晚了。

周猛亲自率队从正面压上,靖难军火铳手列阵,一排排“迅雷铳”喷吐火焰。铅弹在近距离穿透蒙皮甲胄,血雾迸溅。

战斗只持续了一盏茶。

七十名圣元精锐,战死四十一人,重伤被俘十五人,余者溃散入山林。阿勒坦腹部中弹,被周猛一脚踹翻,铁链加身。

“狗贼,敢来爷爷地盘撒野!”周猛啐了一口,“绑回去,让司马发落!”

他意气风发地抬头四顾,正要吹嘘几句,忽见一名斥候策马飞奔而来,满脸焦灼:

“周将军!不好了!东坡安置点出事了!”

---

东坡安置点,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一个时辰前,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流言,说今夜会有大地动,是“弥勒降世”的征兆,只有供奉白莲尊者、缴纳“香火钱”,才能避过灾劫。

起初没人信。

但当那个姓崔的木匠带着几个壮汉,挨家挨户强收“香火钱”时,争执便开始了。有流民不肯交,崔木匠的同伙便动手打人,推搡间撞翻了几户窝棚。

火把落地,引燃了草帘。

风助火势,迅速蔓延。哭喊声、咒骂声、救火声混成一片。有人趁乱抢劫,有人趁火打劫,本地山民与外来流民互相指责,扭打成一团。

“是你们外乡人引来的灾祸!”

“放屁!明明是你们欺负人!”

“打死这帮瘟神!”

场面彻底失控。

荆十一率兵赶到时,已有三处火头,数十人受伤。他正要下令强行弹压,一骑快马分开人群。

“都住手!”

叶飞羽翻身下马,身后跟着数十名识字班骨干——他们中有流民,也有山民,都是这些日子通过互助队、调解会建立的“种子”。

“叶司马来了!”人群骚动。

叶飞羽环视混乱的场面,没有立刻喊话,而是径直走到一处着火点,从流民手中接过水桶,亲自泼向火苗。

他的动作沉稳、专注,仿佛这里不是暴乱的现场,只是寻常的劳作。

一桶,两桶,三桶。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扭打的人停了手,哭喊的孩子被母亲捂住嘴。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披着蓑衣、浑身湿透的身影。

“火要灭了。”叶飞羽放下空桶,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你们心里的火,还在烧。”

他抬手指向那些被烧毁的窝棚:“这些是你们自己搭的。一草一木,都是从山上背下来,一根一根绑起来的。烧了,谁不心疼?”

有人红了眼眶。

“你们中间有人是本地山民,世代住在这里;有人是从江陵、常德逃来的,家被毁了,亲人也死了,只剩一条命。”叶飞羽继续说,“都是苦命人,都是圣元暴政的受害者。敌人巴不得你们自相残杀,巴不得莽山自己乱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人群中的崔姓木匠:“所以,他们派了奸细混进来,冒充流民,挑拨离间,放火抢劫。”

人群哗然。

“奸细?谁是奸细?”

“叶司马,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叶飞羽抬手,制止骚动。巽三已带人从人群中揪出崔姓木匠及五名同伙,当场搜出尚未销毁的密信和银锭——那是“地龙”的联络凭证。

“你……你们血口喷人!”崔木匠挣扎。

叶飞羽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淡淡道:“你自称江陵木匠。江陵今年八月遭兵灾,官府征了三千民夫加固城防,你既然是木匠,可知道征夫名册存放在哪个衙门?城隍庙供奉的是哪尊神?西门外的官道通向哪个县城?”

崔木匠张口结舌,答不出一个字。

人群静默一瞬,随即爆发愤怒的声讨:“打死奸细!”“敢骗我们!”

叶飞羽示意士兵将人押走:“依法处置,明正典刑。”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些因冲突受伤的流民:“今夜所有医药、损失,都由靖难军承担。被烧毁的窝棚,明日起优先重建。”

一个头上包着布条的老汉颤巍巍问:“叶司马,我们……我们还信得过您吗?”

“不是信我。”叶飞羽摇头,“是信你们自己。”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你们选择逃到莽山,是因为在这里有活下去的希望。这希望不是谁施舍的,是你们自己挣来的——每一寸开出的荒地,每一块垒起的石头,都是你们亲手干的。”

“有人想毁掉这一切。但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莽山,希望就还在。”

风卷残雪,落在叶飞羽肩头。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跪下。一个,两个,一群。

“叶司马,我们不走了!”

“莽山就是我们的家!”

那对母子也在人群中。男孩牵着母亲的手,懵懂地望着那个披蓑衣的身影,悄悄问:“娘,那就是打胜仗的将军吗?”

年轻的母亲抱着他,泪流满面:“是……是我们的将军。”

---

夜。

东坡安置点的火已扑灭,骚乱平息。被捕的奸细正在连夜审讯,据崔木匠初步交代,他确实受“地龙”指派,任务是“煽动流民内讧,配合外敌行动”。而那个拜祭白莲尊者的流民,只是被其收买利用,并非教门中人——这让叶飞羽略松了口气。

但白莲教的渗透,仍是悬而未决的隐患。

中军帐内,扩廓帖木儿不请自来。

“那个煽动者,”他开口便是,“若在圣元军中,早已枭首示众。你只判他苦役三年?”

叶飞羽正在批阅文书,头也不抬:“他杀了人吗?”

“他放了火,煽动暴乱,差点让整个根据地崩溃。”

“差点。”叶飞羽放下笔,“他的恶行,我们及时制止了。三年苦役,让他用自己的劳动偿还。如果他在役期中真心悔过,可以减刑。如果继续作恶,再加刑期。”

扩廓沉默良久:“我在断魂谷谷口,看到你们收殓战死的士卒。蒙古兵和南人兵……分开葬的?”

“不分。”叶飞羽抬眸,“都是死者。他们的家人若来寻,也知道往哪里祭拜。”

扩廓喉头滚动,似有话堵着。

今夜,他亲眼目睹了这场混乱从爆发到平息的全过程。他看到了叶飞羽的决断——不先抓人,而先灭火;不先镇压,而先共情。他也看到了那些流民从愤怒、猜疑,到最终跪地称谢的转变。

这不是收买。

这是人心所向。

“我有一个部下,”扩廓艰难开口,“名叫巴根,是百夫长。断魂谷一役,他右腿中箭,被你们俘虏。今早我去看他,他说……”他顿了顿,“他说这辈子当兵,从没吃过这么好的牢饭,也从没见过当官的亲自给俘虏换药。”

叶飞羽没有居功:“那是军医的职责。”

“军医是你的人。”

“他是大夫,不是我的什么人。”

扩廓盯着叶飞羽。这个年轻将领的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伪善,只是陈述事实。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的老人说过的话:真正的勇士,不是杀死多少敌人,而是能让多少人愿意追随。

“叶飞羽,”扩廓第一次直呼其名,而非“你”或“将军”,“你曾问我,若看到更好的路,愿不愿意换条路走。”

他顿了顿:“我想好了。”

叶飞羽抬眸。

“现在还不是时候。”扩廓摇头,“我麾下还有数千部属被你们关押,我不能独自苟活。但你让我看到了一条……以前从不知道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三个月之约,我等你来问第二次。”

叶飞羽望着他,缓缓点头。

帐外,风雪渐收。云层裂隙间,透下久违的月华。

莽山的夜,依然寒冷。

但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