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莽山雪霁。
久违的日光穿透云层,照在龙潜谷东侧新垦的坡地上。积雪开始消融,黑土裸露,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带着草根气息的泥土芬芳。
“开犁——!”
随着老农一声苍劲的吆喝,第一道犁铧划开冻土。两头黄牛拉着木犁缓步前行,身后翻起的泥土如墨色波浪。
这是莽山根据地的第一个春耕日。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激昂的誓师。只有两百余名流民与山民混编的垦荒队,扶着新铸的犁头,将种子撒入刚刚苏醒的土地。
叶飞羽站在田垄边,身上是和普通兵卒一样的粗布棉袍,裤脚沾满泥点。他接过一把锄头,亲自下了地。
“司马,您这是……”身边亲兵吓了一跳。
“怎么,我脸上写了‘不能种地’四个字?”叶飞羽头也不抬,挥锄破土,“根据地人人出力,我也不例外。”
亲兵挠挠头,不敢再劝。
不远处,几个正在播种的老农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叶司马?不像当官的啊……”
“你懂啥,越是这样越是大官。县太爷出门还得八抬大轿呢,人家自己下地!”
“那……那咱们还怕啥?跟着干呗!”
低低的笑声在田间传开。
荆十一抱臂站在田边,看着叶飞羽略显生疏的挥锄动作,嘴角抽了抽。这位杀伐决断的龙牙营统领,何时干过这种农活?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加入垦荒队列,接过一筐粪肥,弯腰撒在犁沟里。
周猛更干脆,直接把外袍一脱,赤膊上阵:“来来来,让让,俺老家也是种地的!”
翟墨林则蹲在地头,对着一架新造的人力播种车反复调试,嘴里念念有词:“这间距还是大了……得再改改……”
整个龙潜谷,仿佛从战争的机器,变成了耕作的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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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营外,扩廓帖木儿站在山坡上,远远望着这番景象。
他身边坐着一个跛足的蒙古汉子——正是巴根,断魂谷被俘的百夫长。他的箭伤未愈,拄着木拐,却坚持每日出来走动。
“将军,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巴根茫然。
“春耕。”扩廓淡淡道。
“可是他们还在打仗啊?打仗的时候种地?”
扩廓没有回答。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巴根挠挠头,又道:“昨天那个军医又来了,给我换药。他说我的腿能保住,以后走路会有点跛,但不影响干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将军,我不想打仗了。”
扩廓转头看他。
“我是说,不想再给圣元打仗了。”巴根低着头,“我从小被征入伍,在草原时长官说,汉人都是两脚羊,该杀。可到了这里……他们没杀我,还给治伤,吃的和自家兵一样。我……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扩廓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就先活着。活到能想明白那天。”
他转身,望向山下那片热火朝天的田地。叶飞羽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几乎分辨不出。
三个月之约,还有两个多月。
他开始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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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田埂边支起几口大锅,杂粮粥的香气飘散开来。
流民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捧着粗陶碗,就着咸菜喝粥。这是根据地统一供应的“春耕特供”——比平日稠了三分,每人还能分到一小块咸鱼。
“这日子,比在家时还强些。”一个老汉咂咂嘴,“那时候给地主扛活,春耕累死累活,东家也就给顿干饭,哪见过荤腥?”
旁边年轻人接话:“可不是。我爹去年累死在田里,连副薄棺都没混上。早知道莽山有地分,早该来了!”
“现在也不晚。”另一个中年人压低声音,“听说叶司马还要招人,不限流民,山外农户愿意来也行。头三年免赋,还给种子农具……”
正说着,一个年轻妇人牵着小男孩走过来,在锅前排队的行列中静静等待。
有人认出她:“哟,这不是那晚的孩子娘吗?”
那妇人——人们只知道她姓陈,从江陵逃难来,丈夫被圣元兵拉夫后下落不明——略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你儿子那晚受了惊吓,好些没?”老妇关切地问。
“好多了。多谢阿婆那晚的饼。”陈氏声音很轻。
“谢啥!都是苦命人。”老妇拉着她坐下,“来,挨着老婆子坐,这锅边暖和。”
陈氏怔了怔,眼眶微红。
风雪之夜的那些隔阂、猜忌、争执,似乎正随着积雪一起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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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叶飞羽正狼吞虎咽地扒着一碗粥。
他只有午间这片刻空闲。上午耕地,下午还有一堆公务等着:春耕进度、工匠营的新订单、俘虏营的安置方案、南北两线的联络……
巽三匆匆进帐。
“司马,阿勒坦开口了。”
叶飞羽放下碗:“说。”
“他是兀良合台帐下直属的‘黑鹰队’统领,专司山地突袭。这次行动由兀良合台亲自部署,情报来源是‘地龙’的张家集药铺。”巽三顿了顿,“另外,他交代了一个新情况:兀良合台最近在秘密联络一个叫‘普济法师’的人。”
叶飞羽眼神一凝:“普济法师?”
“是白莲教在湖广地区的头目之一。据说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信众颇多。兀良合台想借他的手,在荆西、江淮同时起事,扰乱我们的后方,配合圣元大军围剿。”巽三面色凝重,“阿勒坦也是在出发前偶然听到兀良合台与幕僚密议,才知道此事。”
白莲教。
叶飞羽的预感成真了。这不是单纯的民间信仰,而是可能被敌人利用的政治武器。
“立即将情报分送杨郡主和林姑娘。”他沉声道,“让她们务必警惕教门势力渗透。尤其注意那些以‘治病’‘消灾’为名接近百姓的僧道人士。”
“是。”
“还有,”叶飞羽起身走到地图前,“张家集那个药铺,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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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山外张家集。
药铺掌柜姓吴,是个面相忠厚的中年人,在镇上开了十年药铺,人缘极好。此刻他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神态悠然。
几个客人进店抓药,他笑脸相迎,和往常一样。
没人注意到,街对面茶摊上,多了几个生面孔的茶客。
酉时三刻,一个樵夫模样的汉子挑着柴担走进药铺。片刻后出来,柴担轻了些。
这是他第四次来“卖柴”。
樵夫走出镇口,拐入一处废弃的山神庙。身后,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别动。”
冰冷的刀锋架上脖颈时,樵夫浑身僵硬。
“你们……”
“张家集药铺,圣元‘地龙’暗桩。”巽三从阴影中走出,亮出靖难军令牌,“你往莽山送了四趟假情报,也是时候还账了。”
樵夫面如死灰。
同一时刻,药铺内外,十余名兴龙卫暗桩同时动手。吴掌柜来不及反应,已被反剪双臂,一条黑布蒙住了眼睛。
“诸位客官,小店今日盘点,暂不营业……”他强作镇定。
“别装了。”为首的兴龙卫探子冷笑,“吴胜才,至元九年因通匪被革职的江陵府押司。之后人间蒸发十年,原来是投了‘地龙’。”
吴掌柜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
一夜之间,张家集暗桩连根拔起,起获密信二十三封、联络名单一份、银锭八百两。这是靖难军情报战线迄今最大的战果。
而更让叶飞羽重视的,是那份名单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名字——“普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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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两封加急密信分别送入荆西义军大营和江淮水寨。
杨妙真读完信,久久不语。
帐外,她亲手收编的六支义军正在操练。这些昔日的散兵游勇、猎户农民,如今已有几分正规军的模样。她仿效莽山之法,分田安民,设识字班,甚至办起了一个简陋的伤兵救护队。
但隐患也在暗处滋长。
近半月,荆西多个村镇出现自称“白莲弟子”的游方僧道,宣称“弥勒降世,明王重生”,劝人“缴纳香火,可避兵灾”。已有不少百姓被蛊惑,甚至有义军士卒私下供奉白莲牌位。
“传令,”杨妙真将密信折起,声音平静而坚定,“从明日起,各营清查白莲教香堂、牌位,一律取缔。为首者拘押审讯,受蛊惑士卒杖责训诫,平民只驱散、不追究。”
“郡主,这会不会激起民变……”
“会。”杨妙真抬眼,目光清冷,“但纵容下去,激起的就是兵变。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顿了顿:“同时,将荆西根据地的《安民条例》刻成碑文,立于每个村镇路口。告诉百姓,我们给的是田、是粮、是活路;白莲教给的,只有虚妄。”
“是!”
待传令兵离去,杨妙真走到帐口,望向东北方向莽山的轮廓。
飞羽,你在那里开荒春耕。
我在这里清剿邪祟。
我们都在为同一件事,用各自的方式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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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芦苇荡深处。
林湘玉读完密信,没有多言,只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身处的船舱狭小逼仄,只有一张矮几、一卷铺盖。舱外水波荡漾,隐约可见太湖浩渺烟波。
“林姑娘,李璮那边又派人来了。”兴龙卫联络员低声道,“催第二批火器,话里话外还暗示,若莽山不肯再支援,他只能‘另寻出路’。”
林湘玉神色平静:“他想要什么出路?再降圣元?”
联络员不敢接话。
“告诉他,第二批火器正在筹备,三日后交货。”林湘玉语气淡然,“但莽山也有难处,春耕耗资巨大,军械不能白给。请他拿太湖三条水道的通行权来换。”
“三条水道?他只怕不肯……”
“他肯。”林湘玉眼睫低垂,“因为他现在四面楚歌。圣元水师在江阴集结,准备开春后清剿太湖。没有莽山的火器,他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联络员恍然,领命而去。
舱内只剩林湘玉一人。她伸手入怀,摸出一双尚未完工的皮手套,借着舱口透入的微光,继续一针一线地缝着。
上次托人捎去的那双,他说收到了。
不知合不合手。
她没察觉,自己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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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莽山没有花灯,没有夜市。但龙潜谷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这是叶飞羽提议的“根据地元宵联欢”。没有强制,来去自愿。结果出乎意料——不仅流民几乎全到,连许多山民也拖家带口下山赴会。
识字班的学员表演了新排的短剧,讲的是一户逃难人家在莽山扎根的故事。剧情简单,表演生涩,却看得不少人默默拭泪。
周猛带头起哄,非要荆十一唱首军歌。荆十一面无表情地推辞三巡,最后憋出一句“我不会唱歌”,引得哄堂大笑。
翟墨林带着工匠营展示了新造的水车模型,承诺开春后给每村配一台。老农们围着模型啧啧称奇,七嘴八舌讨论安装位置。
叶飞羽坐在篝火边缘,手里捧着一碗热茶,静静看着这一切。
“叶司马。”身边响起怯生生的童音。
他低头,是那晚风雪中的男孩。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虽然打了补丁,却洗得很白净。小手攥着母亲衣角,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胆怯。
“你叫什么名字?”叶飞羽放下茶碗,半蹲下身。
“……狗剩。”男孩小声道。
叶飞羽没有笑:“这是小名。大名叫什么?”
男孩摇头,他不识字,也没有正经的大名。
叶飞羽想了想:“你姓陈,对吧?陈是古老的姓氏,舜帝后裔。不如叫……陈安。安宁的安。”
“陈安……”男孩跟着念,眼睛渐渐亮起。
年轻的母亲怔怔望着叶飞羽,忽然跪下,却被他一把扶住。
“在这里,不必跪任何人。”叶飞羽说,“包括我。”
陈氏泪如雨下,说不出话。
篝火映照着这一幕。扩廓帖木儿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他看见那个小男孩仰头问叶飞羽:“叶司马,我能跟您学认字吗?”
他看见叶飞羽点头:“好。明天识字班,我教你。”
扩廓忽然想起自己的长子,留在草原,今年也该七岁了。上次见面是三年前,离别时儿子追着马蹄跑出很远,哭喊着“阿爸”。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画面了。
篝火渐熄。
人群中有人起了头,唱起一支不知名的民谣。调子苍凉,歌词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飞羽抱着已经困倦的陈安,将他交还给母亲。
夜空中没有月亮,但星光璀璨。
这是莽山根据地的第一个上元节。
没有花灯,却比任何花灯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