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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第七日,莽山出了件怪事。

东坡刚开出的三十亩新田,一夜之间秧苗尽数倒伏。不是被踩踏,不是被啃食,而是齐根截断,断口如利刃所削。

消息传开,流民营嗡声四起。

“这是得罪山神了……”

“什么山神,分明是有人使坏!”

“会不会是圣元奸细还没抓干净?”

叶飞羽蹲在田埂边,拈起一截断秧,对着晨光细看。断口平整,但边缘有细微的焦痕——不是刀割,倒像是某种极热的细丝瞬间熔断。

“不是人为。”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是地气。”

“地气?”周猛挠头。

翟墨林蹲下细察,脸色微变:“这是地热泉。莽山深处有活火山的痕迹,这一带土层薄,地热上行,灼伤了秧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司马,这地……不宜耕种。”

叶飞羽沉默片刻:“换地。这三十亩改成桑麻田,耐热耐旱。东坡南麓那片向阳坡地,重新丈量,补分给这六户人家。”

周围屏息等待的流民们,听到这句话,肩头齐齐松了下来。

“叶司马……”一个老汉颤声道,“这地是咱们自己选的,怪不得旁人。您还给补地……”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叶飞羽拍了拍老汉的肩,“补的不是地,是本该属于你们的收成。”

老汉嘴唇嚅动,忽然跪下,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

叶飞羽没有扶。他站在晨光里,声音不高,却传入每个人耳中:

“莽山不是哪一个人的莽山。地种坏了,咱们一起扛;地种好了,咱们一起收。我不让任何人,因为选择了相信我,就独自承担意外的代价。”

人群寂静。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那支苍凉的民谣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多人跟着唱起来。

---

同一时刻,龙潜谷西侧流民营。

一个披头散发的干瘦汉子盘腿坐在窝棚阴影里,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三枚铜钱。他眯着眼,似睡非睡,嘴里念念有词。

“弥勒降世,明王重生……众生皆苦,唯有信者得度……”

几个流民围坐四周,面露敬畏。

“大师,那东坡的秧苗真是山神降罪?”

“非也。”干瘦汉子睁眼,“那是地火焚根。地火者,乃人心戾气所化。叶司马杀孽太重,引动地气反噬。若不供奉真佛,消解戾气,这莽山早晚……”

“早晚如何?”

声音从背后传来。

干瘦汉子回头,见一个披着旧棉袍的年轻人站在日光里,面容平静。他身后跟着几名带刀士卒,却并无抓捕之意。

“阁下是……”

“叶飞羽。”

干瘦汉子瞳孔骤缩,随即镇定下来,合十道:“原来是叶司马。贫道普济,云游至此,见众生疾苦,不忍独善其身……”

“普济法师。”叶飞羽打断他,“兀良合台的使者,从大都到莽山,走官道需十二日。你从江陵来,只用了七日。好脚程。”

普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慈悲相:“贫道不知叶司马在说什么。贫道只是游方道人,与圣元无涉。”

“你当然不认。”叶飞羽语气平静,“但我没打算让你认。”

他抬手。身后士卒上前,却不是抓人,而是抬来一筐新犁的铁铧,一把崭新的锄头。

“法师说众生疾苦。莽山正在春耕,缺人手。法师既然心怀慈悲,不如留下来种地。”叶飞羽看着他,“你教百姓供奉弥勒,可弥勒不能帮他们犁田。我能。”

普济盯着那筐农具,半晌不语。

“叶司马这是要拘贫道?”

“不是拘。”叶飞羽摇头,“是请。法师在莽山一日,我管一日饭。你若想走,随时可以走。但只有一条——”他顿了顿,“不许传教。”

“传教度人,何罪之有?”

“你没有罪。”叶飞羽说,“是你的教,被人当刀使了。”

他转身离去,留下普济独坐窝棚阴影中,面前摆着农具,身后是三枚铜钱。围观的流民面面相觑,渐渐散开。

有人悄悄回头,见那位“大师”盯着铁犁,面色阴晴不定。

---

当夜,中军帐。

“他留下了。”巽三汇报,“没说要走,也没碰那些农具,就一直在窝棚里坐着。有几个流民想去找他问事,被咱们的人劝走了。”

叶飞羽嗯了一声,继续批阅文书。

“司马,您真的打算就这么……供着他?”周猛憋不住,“那可是白莲教的头目!圣元的奸细!”

“他确实是白莲教头目,也确实与兀良合台有往来。”叶飞羽放下笔,“但他此刻进莽山,不是为了刺杀放火,是为了摸底。他想知道,莽山凭什么让几万流民归心。”

“那咱们还留着他?”

“留着。”叶飞羽抬眼,“因为杀一个普济,会有十个普济冒出来。白莲教在民间扎根百年,杀不绝,也禁不绝。能对抗信仰的,只有更坚实的信仰。”

他顿了顿:“我们的《安民条例》,就是信仰。”

周猛似懂非懂,挠头退下。

叶飞羽独坐帐中,展开杨妙真的回信。

字迹依旧英挺,落笔却比往常更疾:

“荆西已查禁香堂十七处,拘押为首者五人。然民间暗流涌动,有豪绅借教门之名串联,欲趁春耕夺回被分之田。妹已调义军分驻各乡,许民告发,严惩不贷。另,闻兄处亦有教门渗透,万望珍重。人心如田,不种嘉禾,必生稗草。兄种嘉禾者,勿忧。”

叶飞羽反复读了三遍,目光落在“豪绅借教门之名串联”一句上。

荆西的暗流,已不只是教门,而是土地。

分田于民,触动了豪绅的根本。他们不敢正面与义军对抗,便借白莲教之名煽动民变、制造混乱。

这是比兀良合台更阴险的敌人。

他提笔回信,只写一行:“嘉禾已生,稗草可除。君但放手为之,莽山为后盾。”

顿了顿,又添一行:“春深了,荆西山中可还寒?”

---

江淮的暗流,比荆西来得更烈。

正月十八,李璮遣使送来水道通行图——三条,一条不少。同时附了一封亲笔信,言辞谦卑至极,几乎是以属下自居。

林湘玉读完信,眉头紧锁。

“太顺了。”她低声道。

“姑娘的意思是……”

“李璮此人,反复无常,从不肯吃亏。三条水道是他的命根子,之前讨价还价半个月都不肯松口,怎会一夜之间全盘答应?”

联络员也警觉起来:“属下这就去查。”

三日后,消息传回。

李璮没有降圣元——至少明面上没有。但他秘密会见了“普济法师”座下大弟子,双方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会面之后,李璮下令水寨中清除所有“红袄军”旧部的旗帜,换上了“白莲救世”的杏黄旗。

“他这是要借白莲教的名头,收拢人心,对抗圣元。”林湘玉冷静分析,“同时也防着我们。杏黄旗一举,莽山的火器就成了资助‘邪教’的把柄。圣元可以名正言顺调重兵清剿,而我们若继续支援,就会在江南士绅中失尽人心。”

“那咱们……不给了?”

“给。”林湘玉抬眸,“但只给一半,且不走水道,改陆路绕道。告诉李璮:莽山火器,只助抗元义军,不助任何教门。他若执意要挂杏黄旗,这批火器便是最后一次。”

她顿了顿:“同时,联络那三条水道沿岸的渔民、船夫,告诉他们:莽山愿意出更优厚的条件,换他们给咱们传递消息、藏匿物资。”

联络员眼睛一亮:“姑娘这是要……”

“他拿三条水道换火器,我们就拿火器换他的人心。”林湘玉声音平静,“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这笔买卖,不亏。”

舱外水波潋滟,春光正暖。

林湘玉低头,继续缝那双手套。

只差最后几针了。

---

正月二十二,莽山春耕进入最繁忙的时节。

东坡那三十亩“废地”已改种桑麻,南麓新垦的八十亩水田正在灌水。翟墨林的水力翻车正式投入使用,引山溪入田,省力十倍。

流民营中,那个叫陈安的男孩每天傍晚都蹲在中军帐外,眼巴巴地等。叶飞羽若得空,便教他认几个字;若不得空,便托亲兵带句话:“今日太忙,明日补上。”

陈安从不闹,点点头,牵着母亲的手回去。

这日晚间,他照例蹲在帐外,手里攥着一根木炭,在地上划拉着白天刚学会的“陈”字。

“陈。”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陈安回头,见是一个身形魁梧、穿着粗布衣的蒙古汉子,右腿微跛。

“你……你是那个俘虏营的……”

“我叫巴根。”蒙古汉子蹲下身,看着他划在地上的字,生硬地念道,“陈……这是你的姓?”

陈安点头,又骄傲地补充:“是叶司马给我取的!”

巴根沉默片刻,忽然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这是蒙古字。”他说,“我儿子的名字。他叫铁木真,意思是铁。我离家时,他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陈安歪着头看那个符号,看不懂,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好看。”

巴根咧嘴,露出一个生疏的笑。

不远处,扩廓帖木儿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个蒙古伤兵和一个汉人孩童,蹲在同一片泥地上,分享彼此的文字。

篝火点起来了。

今晚没有联欢,只有春耕疲惫后的寂静炊烟。但扩廓觉得,这比上元节那晚的火光,更灼他的眼。

---

二月初一,春耕第一阶段结束。

莽山根据地共垦出新田一千二百亩,安置流民八百余户。匠作营交付农具两千余件,水力作坊初具规模。俘虏营中,主动申请编入“生产队”的蒙古兵卒增至三十七人,巴根是领队。

普济法师仍在流民营中。他没有传教,也没有离开,每日晨起打坐,午间晒太阳,黄昏时绕着田埂慢慢走。

有人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地气。”

翟墨林悄悄跟叶飞羽说:“这人其实有真本事。他看的那几处地,后来挖下去真有浅层地热,种粮不行,改种桑麻正好。”

叶飞羽没说话。

他知道普济在看什么——不是地气,是人心。

他在等莽山出错。

只要有一次歉收、一次冲突、一次不公,他就可以告诉流民:你们信错了人。

叶飞羽不急着赶他走。

因为他也在等。

等春粮破土,等秧苗抽穗,等那些曾经跪求弥勒保佑的流民,亲手从自己开垦的地里,收割第一把属于自己的稻谷。

到那一天,普济自然会走。

---

二月初三夜,兴龙卫密信至。

叶飞羽拆开,眉峰渐紧。

不是坏消息。

是比坏消息更复杂的东西。

杨妙真在荆西,擒获了与白莲教勾结的那批豪绅之首。审问中,此人供出:圣元湖广行省已密令各地豪强,借教门之名扰乱抗元根据地,能扑灭则扑灭,不能扑灭则拖住义军主力,待大都增援大军抵达,四面合围。

开春之后,圣元将有更大规模军事行动。

目标不止莽山,而是荆西、江淮、莽山——三线同时。

林湘玉在江淮,也发来类似警示:江阴圣元水师频繁调动,太湖周边多个水寨出现陌生面孔,疑似斥候。

叶飞羽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帐外,莽山的夜寂静如常。春虫初鸣,水车低吟,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

这静谧之下,暗流已至咽喉。

他提笔,同时写两封信。

给杨妙真:“合兵一处则强,分守三地则弱。荆西若压力过大,可向莽山靠拢。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给林湘玉:“李璮必叛,只争迟早。可备后手,择可靠者另建水寨,不必求大,贵在隐蔽。江阴水师若动,可弃太湖,入芦苇深处,与敌周旋。”

写罢,他搁笔,静坐良久。

窗外,陈安不知何时又蹲在老地方,借着帐中透出的光,在地上划字。

叶飞羽起身,走了出去。

“今日教你新字。”他在男孩身旁蹲下,拾起一根枯枝,“安。安宁的安。”

“我会写陈了!”陈安献宝似的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陈”。

叶飞羽接过枯枝,在“陈”旁边工工整整写下“安”。

“陈安。”男孩念出声,仰头笑。

叶飞羽摸了摸他的头。

远处,扩廓帖木儿倚在俘虏营的木栅边,望着这一幕。

巴根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我……我想报名参加他们的生产队。”

扩廓没回头:“腿还没好利索。”

“不影响干活。”

扩廓沉默很久。

“想去就去。”他说,“不用问我。”

巴根怔了怔,应声而去。

扩廓独自站在夜色里。

他想起叶飞羽说过的话:将军若有一天看到更好的路,愿不愿意换条路走。

他想起巴根方才蹲在地上,跟那个汉人孩童一起划字。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

篝火已熄。

莽山的夜,漆黑如墨。

但扩廓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春耕还在继续,那个叫陈安的男孩还会蹲在中军帐外等叶司马教他认字。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但他忽然想,也许可以试着,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