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程墨与织命等人商议如何借势凡尘，撬动净雪寺这庞然大物时，他怀中心络微微一动，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意念波动——是李铁山。
“程先生！您还在外面吗？出事了！净雪寺那个了尘和尚，今天上午突然派人到城中各处张贴告示，还派人到我们几家递了帖子！” 李铁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压抑的怒火，“他……他竟然公开宣布，要收王虎那个小畜生做记名弟子！还说什么……三日后要在临雪城中央广场，举行一场‘消业祈福大法会’，专门为王虎之前的‘年少无知、冲撞邻里’之事，向石家兄弟和青阳当面道歉、祈福消灾！这……这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
李铁山显然气得不轻，语速极快：“那告示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佛门慈悲，导人向善’，‘王虎虽有顽劣，然其父诚心忏悔，捐巨资修缮寺庙、救济贫苦’，了尘和尚‘感其诚’，愿收为记名弟子，以佛法教化，并借此法会化解冤孽，祈求邻里和睦……我呸！谁不知道他们王家就是拿钱买通了那秃驴！现在搞这一出，是想堵我们的嘴？还是想给王虎那小畜生洗白？青阳和赵岩听到消息，脸色都难看得很！程先生，您快回来看看吧！”
程墨眼神微凝。
了尘这一手，倒是出乎意料。
不继续遮掩，反而高调介入，将王虎之事摆上台面，并以“法会道歉”的形式进行，看似低头，实则以退为进。
一旦法会顺利举行，在众多百姓见证下“和解”，王虎的恶行便会被轻轻揭过，甚至可能因其“拜入高僧门下”而带上些许“佛缘”色彩。
而李青阳、赵岩、石家兄弟若不出席或不接受，反而显得他们心胸狭窄，不顾“邻里和睦”的大局。
更重要的是，了尘选择在临雪城中心广场举行法会，大张旗鼓，必然吸引全城目光。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王虎洗白？
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李师傅稍安勿躁，看好青阳他们，我们即刻返回。”
程墨沉声回复，结束了心络联系。
他看向织命等人：“了尘有动作了。回城。”
众人不再耽搁，留下足够的银钱和一句嘱托给尚未醒来的赵平川，便迅速离开了村庄，在雪地山林间几个闪烁，便已远去。
回到梧桐巷天工锻造坊时，已近正午。
坊内气氛凝重。
李铁山和李承都在，脸色铁青。
李青阳和赵岩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但紧握的拳头和眼中的怒火显示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石磊石玉也被碧华夫人送了过来，两个孩子脸上犹带惊惶，显然也听说了消息。
程墨示意众人稍安，与织命四女回到正厅。
“高调收徒，举办法会道歉……” 烛龙嗤笑，“这李靖，转世了还是这般虚伪做派！想用舆论和所谓的‘佛法’把事情压下去？打得好算盘！”
望舒清冷道：“此举反常。依其此前行事风格，应更倾向于暗中消除隐患，而非如此张扬。其中必有深意。”
句芒担忧道：“三日后法会，若青阳他们不去，恐落人口实；若去……谁知道那了尘会耍什么花样？我担心孩子们的安全。”
织命指尖银丝流转，空灵的眉头微蹙：“法会……聚众之所，信仰愿力汇聚之地。了尘选在此时此地，绝非只为王虎一人。其因果线在法会节点骤然纠缠加剧，隐有血色与……一丝异常的解脱之意？矛盾。”
程墨沉吟不语。
他也觉得了尘此举蹊跷。
在刚刚被他们暗中窥破别院秘密后不久，就搞出这么大动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是觉得他们“凡人”无力反抗，继续按计划行事？
还是……另有图谋，甚至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但无论如何，此事已将他们，尤其是李青阳等人，推到了台前。
必须有所应对。
然而，应对起来却颇为棘手。
正如城隍土地所言，天宫地宫规则所限，不能直接干预。
而凡俗层面，了尘此举站在了“道德”和“佛法”的制高点，又扯上了城主甚至国主的大旗。
硬碰硬，李铁山一家加上他们这些“来历不明”者，很难对抗整个被净雪寺影响的舆论和官商体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秃驴演这场戏？看着王虎那小畜生摇身一变成了佛门弟子？” 烛龙越想越气，赤金眸中火焰跳动，猛地看向大厅一侧那两间始终紧闭的厢房，怒道，“两个缩头乌龟！躲在里面装什么死！此事因你们那点破因果而起，如今那李靖都骑到脸上来了，你们还在里面孵蛋吗？！给本尊滚出来一起想办法！”
她声音带着龙威，震得厢房门窗簌簌作响。
厢房内沉默片刻，终于，房门无声开启。
太乙真人和赵公明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面色皆有些沉凝，显然也通过神识感知到了外界发生的事情。
赵公明先是对程墨和烛龙等人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眉头紧锁：“此事……确实麻烦。我等也未曾料到了尘会如此行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郁闷，“更麻烦的是，这雪霁国……情况特殊。”
太乙真人叹息一声，接口道：“道友有所不知。这雪霁国地处北冥边缘，本就灵气稀薄，资源匮乏。自洪荒破碎，鸿蒙重定以来，此地又经历了几次大的地脉变动和冰河期，残留的些许灵机几乎消散殆尽。加上国主历代笃信‘凡俗自强’，不重修行，数百年来，国内早已没有成体系的修仙传承，连像样的武林门派都少见，堪称一片彻底的‘绝灵’或‘近绝灵’之地。”
他看向程墨：“正因如此，了尘转世于此，其修为才被压制得如此厉害，至今仍在练气期徘徊，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些将外功练到极致的凡俗武修。他选择这里，恐怕也是看中了此地‘干净’，少有其他超凡势力干扰，便于他暗中经营。但也正因如此……”
赵公明接过话头，语气懊恼：“也正因如此，他才更难对付！他的一切恶行，都严格卡在‘凡俗’的界限之内！修为是练气，手段是凡俗权势金钱加粗浅仪式，连欺骗鬼魂都是利用信息不对等和心理暗示！我们就算想找借口，说他‘以超凡害凡’，都抓不到确凿的把柄！天规地律像一张大网，把他这滑不溜秋的泥鳅给‘保护’起来了！”
太乙真人也是摇头：“贫道方才试图推算了尘出家前的俗家信息，想看能否从中找到破绽或施加影响。然而……” 他面色凝重，“其出家前的身份、来历，竟被人以高明手段遮掩了天机！那遮掩之力，层次极高，绝不在了尘自身能力之下，甚至……不弱于贫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不弱于太乙真人这准圣的遮掩？
那出手者，至少也是同层次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是……燃灯古佛！
“佛门手段，善隐善藏。” 太乙真人继续道，“刻意遮掩其俗家信息，说明这信息本身，可能就是关键，或许是了尘的弱点，或许关联其不得不行此恶事的缘由，甚至是……其真正目的的一部分！”
程墨眸光闪动：“依真人所见，了尘出家前，会是何人？”
太乙真人沉吟：“以其转世时间与雪霁国国情推断，他出家前，必然是雪霁国国民，甚至很可能就是这临雪城人氏。雪霁国封闭，外人难入，且资源匮乏，了尘若想快速积累初期资本和人脉，从本地着手最为便利。”
“既是临雪城人，又刻意遮掩身份……” 赵公明摸着下巴，“难道他出家前，在此地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过往？或者……有不得不隐瞒的亲属关系？”
烛龙不耐烦道：“管他之前是谁！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在临雪城搞这个法会？他就不怕被以前认识的人认出来？就算遮掩了天机，凡人肉眼可认不出什么天机不天机！”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了尘应该极力避免在熟悉的地方过度曝光才对，尤其是在做这种可能会引发关注和深究的事情时。
“除非……” 织命空灵的声音响起，银眸中光芒流转，“他有不得不在此地，于此时，举行这场法会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重要到足以让他冒身份暴露的风险。”
“佛门法会，名目繁多，但大型公开法会，多以祈福、消灾、超度为核心。” 太乙真人若有所思，“了尘将此会定性为‘消业祈福’，为王虎消业，为邻里祈福……但或许，超度……才是其真正的核心，或者之一？”
超度？
超度谁？
为何非要在临雪城超度？
众人陷入沉思。
各种线索纷乱杂陈，了尘的俗家身份、被遮掩的天机、净雪寺的恶行、别院的秘密、国主的需求、燃灯的影子、即将举行的法会……这一切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却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李青阳有些意外的声音：“刘三儿？你怎么来了？”
只见刘三儿怯生生地站在锻造坊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不安和关切。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
“青阳哥，赵岩哥……” 刘三儿小声打招呼，又对屋内的李铁山等人行礼，“李爷爷，李叔叔。”
“三儿，有事吗？” 李青阳语气缓和了些。经过之前的事，他对这个曾经懦弱但最终没有彻底迷失的少年，观感复杂，但已无太多恶感。
刘三儿走进来，将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烤红薯。
他低着头，搓着手，低声道：“我……我听说了王虎的事，还有那个法会……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不痛快。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就想叫你们出去走走，散散心。老闷在家里也不好……我知道城西河边有片林子，这会儿没人，挺安静的。”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李青阳和赵岩：“青阳哥，你伤刚好，也别总憋着气……赵岩哥也是。”
李青阳和赵岩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屋内气氛凝重的大人们。
李铁山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出去透透气也好，别跑远！”
两个少年点点头，对着程墨等人行了一礼，便跟着刘三儿出去了。
望着三个少年离开的背影，厅内众人心思各异。
凡尘少年的烦恼与友谊，在这诡谲的阴谋与规则博弈面前，显得如此简单，又如此珍贵。
程墨收回目光，看向太乙真人和赵公明，又看向织命四女。
“了尘的俗家身份，是关键。” 他缓缓道，“法会在即，时间不多。既然天机被遮掩，那我们就从凡尘中去找。临雪城百年内的户籍档案、老人记忆、甚至……净雪寺的建造记录、了尘最初出现的时间点……”
他眼中光芒渐亮：“织命，你可否从城中百姓散落的命运碎片中，捕捉与了尘出身相关的蛛丝马迹？烛龙，望舒，句芒，你们各自神通，或许也能从不同角度探查。至于二位道友……”
他看向太乙和赵公明：“或许，需要你们动用一些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的渠道，查一查雪霁国都城那边，关于‘长生’需求，以及……与净雪寺、了尘相关的更具体信息。尤其是，国主身边，最近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变化或要求。”
太乙与赵公明对视，皆点了点头
此事虽棘手，但确需他们出力。
“至于法会……” 程墨语气转冷，“他既然搭好了台，我们自然要去看戏。不仅要看，还要帮他……把戏唱得更‘精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