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刘三儿叫出来，离开了沉闷压抑的锻造坊，凛冽的寒风拂面，反倒让李青阳和赵岩胸中的郁气散了些许。
两人跟着刘三儿，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穿行，但很快，李青阳就发现刘三儿似乎有着明确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刘三儿，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李青阳忍不住问道。他伤愈不久，虽无大碍，但剧烈跑动还是让他有些气息不稳。
刘三儿回头，脸上有些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神躲闪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青阳哥，赵岩哥，跟我来就是了……有个地方，我觉得……你们可能想去看看，也……也顺便散散心。”
赵岩没说话，只是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刘三儿，点了点头。
刘三儿得到默许，脚步更快了，带着两人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绕过正在叮叮当当搭建法会高台、悬挂经幡的城中心广场边缘，最终来到了临雪城西北角，一片相对荒凉、屋舍稀疏的区域。
这里靠近旧城墙根，住户很少。
而在几株枯死的老槐树掩映下，矗立着一栋明显与周围低矮民居格格不入的建筑。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砖石结构，虽已十分破败，墙皮大片剥落，门窗残缺，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精巧与气派。
小楼带着一个荒芜的庭院，锈蚀的铁门半开，院内积雪无人打扫，枯草过膝。
整栋楼在冬日灰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森然的死寂，与远处广场渐渐响起的法会筹备喧闹声形成鲜明对比。
李青阳和赵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栋废楼上。
他们都认得这里——临雪城有名的“鬼楼”，据说曾是雪霁国某位长公主的别苑。
关于它的传说很多，最出名的是夜深人静时，楼内时常会传出女子哀怨的哭泣或吟唱声，凄婉缥缈。
虽然多年前曾有雪霁国都派来的“科研人员”考察过，得出结论说是这栋楼用了某种特殊的石材，在特定温度和湿度下会“留影留声”，记录下过去的片段，类似于海市蜃楼，并非真有什么鬼魂。
但这个解释并不能完全驱散人们的恐惧，此地依旧被视为不祥，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些胆大的少年偶尔会来“探险”。
李青阳皱了皱眉，看向远处广场上正在搭建的、已经初具轮廓的高大法台。
那法台的位置……似乎正对着这栋鬼楼的方向？
是因为这里空旷，还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三儿，不解道：“你带我们来这儿干嘛？散心也犯不着来这晦气地方吧？而且……” 他厌恶地瞥了一眼远处的法会场地，“看着那玩意儿更心烦。”
刘三儿的脸更红了，他搓着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坚决。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青阳哥，赵岩哥，我……我听说，今晚咱们学校的‘校花’柳依依，还有她的几个小姐妹，约好了要来这儿‘探险’！”
“柳依依？” 李青阳愣了一下。
柳依依是临雪城联合学校中学部有名的才女加美人，家世也好，父亲是城中有名的绸缎商，平时端庄文静，是很多男生倾慕的对象。
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探险？
“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赵岩也开口问道，语气平静，但显然也觉得意外。
刘三儿脸上露出愤慨之色：“她是被人用激将法激来的！我……我无意中听到，是中学部那个整天游手好闲、家里开赌坊的周鹏，还有他的几个跟班，在背后捣鬼！他们故意在柳依依面前说这鬼楼如何如何可怕，又说女孩子胆子小肯定不敢去，还说什么‘才女也不过是书呆子，没胆量’……柳依依性子要强，受不得激，就跟他们打赌，说今晚一定来，还要待够一个时辰！”
李青阳听得眉头紧锁：“这周鹏不是个好东西！他激柳依依来这种地方，想干什么？”
刘三儿咬牙切齿：“我打听到了！周鹏那混蛋，他……他准备了‘道具’，打算等柳依依她们进来后，派人扮鬼吓唬她们！想……想吓得她们花容失色，说不定还能……还能趁机占便宜！简直卑鄙无耻！”
他说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情愫。
李青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刘三儿，你……你跟柳依依认识？”
刘三儿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以……以前……我们两家是邻居。依依她……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很瘦弱，总被别的孩子欺负……我……我虽然也胆小，但看不下去，就……就帮她赶跑过几次欺负她的人……后来，她家做生意发了财，搬去了城东大宅子，我们就……见得少了。但……但我一直记得她。”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青阳哥，赵岩哥，我知道周鹏他们不怀好意！依依她虽然要强，但毕竟是个女孩子，真要被吓到，或者出点什么事……我……我想来帮她，但我一个人，又怕周鹏他们人多势众……所以，所以我才想叫上你们。你们连王虎那些家丁都不怕，肯定……肯定能镇住周鹏他们！”
李青阳和赵岩对视一眼。
他们都没想到，平日里胆小畏缩的刘三儿，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并且为了儿时玩伴，能鼓起这么大的勇气。
李青阳拍了拍刘三儿的肩膀，虽然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咧了咧嘴，但语气坚定：“行！这事儿我们管定了！周鹏那帮杂碎，想使坏？没门儿！”
赵岩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栋阴森的废楼，又看向远处即将举行法会的广场，银灰色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不过，” 李青阳看了看天色，“离晚上还早。我们先回去，跟程伯伯和爷爷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顺便……也想想晚上怎么‘对付’周鹏他们。”
刘三儿闻言，眼中顿时充满了感激和希望：“谢谢青阳哥！谢谢赵岩哥！”
三人悄悄离开了鬼楼范围。
往回走的路上，李青阳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寂静的废楼，和远处越来越显眼的法会高台。
“总觉得……有点怪。” 李青阳嘀咕道，“了尘那秃驴，偏偏把法会台子搭在能看见这鬼楼的地方……这鬼楼又偏偏是以前公主住的地方……”
赵岩沉默地走着，忽然开口：“刘三儿，关于这栋楼，那位长公主，你知道多少？”
刘三儿愣了一下，回想道：“听家里老人说过……好像是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雪霁国还没现在这么封闭。那位长公主据说是当时国主最疼爱的妹妹，叫什么……安乐公主？好像是因为喜欢北地的雪景，才在这里建了别苑常住。但后来……据说得了急病，没多久就香消玉殒了。她死后，这别苑就慢慢荒废了，闹鬼的传言也是那时候开始的。再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安乐公主？
急病？
香消玉殒？
赵岩目光微动，没有再问。
三人回到梧桐巷，将晚上要去“鬼楼”阻止周鹏恶作剧、保护柳依依的事情，简单跟李铁山说了。
李铁山虽然觉得去那种地方不妥，但听说对方是赌坊家的坏小子要欺负女学生，也是气得够呛，嘱咐他们一定要小心，多叫些同学一起，别落单，又塞给李青阳一根他平时用来防身的短铁棍。
程墨等人自然也知晓了。烛龙听了，嗤笑一声：“凡间小儿的把戏。” 但并未反对。
织命指尖银丝似乎不经意地拂过三个少年的方向，空灵的眸子中映照出些许微光。
望舒清冷道：“早去早回，莫要深入险地。” 句芒则温柔地递给三人几片散发着清香的叶子，说是能提神醒脑，驱散一些阴寒不适。
程墨看着三个少年，尤其是眼神坚定的刘三儿，和神色间带着思索的赵岩，微微颔首：“去吧，注意安全。那楼……看看便回，莫要久留。”
他似乎话中有话，但并未明言。
夜色，渐渐笼罩了临雪城。
城中心的法会高台已搭建完毕，挂满了灯笼和经幡，在夜色中颇为醒目，隐约已有僧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而城西北角的废弃公主府，则彻底隐入黑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属于少年们的夜晚冒险，也或许……隐藏着与那场万众瞩目的法会，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