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临雪城寂静的街道。
城西北角的废弃公主府,在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轮廓模糊,唯有残破的窗洞后,偶尔反射出远处法会场地的零星灯火,更添几分诡谲。
李青阳、赵岩、刘三儿,以及被他们叫上的石磊、石玉兄弟,一行五人悄然聚集在锈蚀的铁门外。
石家兄弟听说要阻止周鹏欺负女同学,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跟来了。
石磊默默检查了一下身上带着的、夫人缝制时塞进去的平安符,石玉则紧紧跟在哥哥身边,小脸上既有害怕也有兴奋。
“就是这儿了。”刘三儿压低声音,指了指黑洞洞的院门,“依依她们应该已经进去了,周鹏他们肯定也埋伏在里面。”
李青阳握了握爷爷给的短铁棍,深吸一口寒气:“走,进去。小心点,别分散。”他看了一眼赵岩,赵岩点点头,当先一步,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吱呀作响的铁门。
院内积雪深厚,枯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对着的,便是那栋二层的砖石小楼,黑洞洞的门户大张,像是巨兽的嘴巴。
远处广场法会的诵经声隐约飘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庭院,来到楼前。
腐朽的木制台阶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进入楼内,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
借着手巾包裹的、微弱萤石的光芒,他们勉强能看清一楼的大致格局:宽敞却空荡的前厅,散落着一些破烂的家具残骸,墙上残留着早已褪色的壁纸和污渍。
“分头找找?”李青阳小声提议。
“别分开。”赵岩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内显得格外清晰。他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扫视着四周,眉头微蹙,“这楼……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刘三儿紧张地问。
赵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感知着。他确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大约半年前,他跟着烛龙“巡夜”处理一些游荡的低阶鬼物时,烛龙听说了这“鬼楼”的名头,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说要来“抓只大的玩玩”。
结果两人里里外外,楼上楼下转了一圈,烛龙甚至还用龙炎气息扫荡了一遍,却连个鬼影子都没发现。
烛龙当时大失所望,骂骂咧咧地说“什么破鬼楼,连个怨灵残念都没有,白瞎了本尊时间”,然后就带着他去别处了。
但此刻,赵岩却清晰地感觉到,这栋楼里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阴冷、怨憎、却又带着某种奇异悲伤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附着在墙壁和残破的物件上。
这气息……和他跟随烛龙使用“归灵剑”处理那些含冤而死、执念未消的鬼物时,感受到的气息,极其相似!
只是更加隐晦,更加分散,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无法凝聚成形。
“有‘东西’在这里。”赵岩低声道,手不自觉地向腰间摸去——那里习惯性挂着烛龙给他防身用的、地宫制式的短剑“归灵剑”的仿制品,虽然威力远不及真品,但对阴邪之物也有些许感应和克制。
“小心点,跟紧我。”
他的话让其他四人心头一紧。
石玉下意识抓住了哥哥的衣角。
就在赵岩凝神感知那奇异气息的来源时——
“啊——!!!”
一声凄厉惊恐的女子尖叫声,陡然从二楼某个方向传来,划破了楼内的死寂!
“是依依!”刘三儿脸色瞬间惨白,惊呼出声,想也不想就要往楼梯方向冲去。
“等等!”李青阳一把拉住他,“别慌!听声音不像是被普通吓到!” 那尖叫声里的恐惧太过真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赵岩眼神一厉:“走!上去!”
五人立刻沿着残破的楼梯向二楼冲去。楼梯木板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刚踏上二楼走廊,迎面就撞见了几道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冲过来的身影!
正是柳依依和她的两个女伴!
三个女孩原本精心准备的、用来吓唬周鹏的“鬼怪”装扮此刻在惊恐下显得滑稽又可怜。
她们面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恐惧的泪水,头发散乱,其中一个女孩甚至跑丢了一只鞋。
而在她们后面不远,周鹏和他的三个跟班同样狼狈不堪,这几个平日里在学堂耀武扬威的少年,此刻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滚带爬,时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后面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周鹏手里原本用来扮鬼的白色床单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裤子上还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依依!你们怎么了?!” 刘三儿急忙上前扶住几乎软倒的柳依依。
柳依依看到刘三儿,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牙齿打颤,语无伦次:“鬼……真的有鬼!红衣……穿红衣服的……她……她突然就出现了!不是我们扮的!也不是他们扮的!是真的!她在哭……她在看着我!”
周鹏也看到了李青阳等人,此刻也顾不得平时的嫌隙,带着哭腔喊道:“李青阳!赵岩!快跑!这楼里真的有鬼!我们……我们刚才互相吓唬,正觉得没意思……她……她就从那边走廊尽头飘出来了!穿着红衣服,看不见脸……就在那儿!”
他颤抖着手指向走廊深处。
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尽头一扇破窗,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李青阳和赵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原本以为是少年间的恶作剧失控,但现在看来……这楼里恐怕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而且,恰好在今晚,在法会即将举行的前夕出现?
赵岩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他上次和烛龙来,明明什么都没有。
这红衣女鬼是最近才出现的?
还是……一直被某种力量隐藏或束缚着,直到今晚才显露?
“先离开这里!” 李青阳当机立断,不管是什么,先保证大家安全出去再说。
石磊和石玉也紧张地护在柳依依她们身边,石玉的小脸吓得发白,但还是紧紧抿着嘴。
一行人搀扶着吓坏了的柳依依等人,也顾不上周鹏他们,转身就要往楼梯口退去。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
一阵阴冷刺骨的风,毫无征兆地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尘埃。
那风中,夹杂着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女子叹息,幽怨婉转,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伤与痛苦。
紧接着,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走廊尽头那片月光光斑的边缘,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形,穿着一身样式古老、却依旧鲜艳如血的红衣,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看着他们。
没有咄咄逼人的恐怖气势,也没有张牙舞爪的骇人形象,但那无声的凝视,那身刺目的红衣,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与赵岩感知到的同源的阴冷怨憎却又悲伤的气息,让在场的所有少年少女,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她又来了!” 周鹏的一个跟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两眼一翻,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柳依依和女伴们死死捂住嘴巴,才没再次尖叫出声,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刘三儿挡在柳依依身前,虽然自己也在发抖,但一步未退。
李青阳握紧了铁棍,手心全是汗。赵岩则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仿制归灵短剑,银灰色的眼眸死死锁定那道红衣身影,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这是感应到强烈阴气时的反应!
石磊将弟弟拉到自己身后,眼神警惕。
红衣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打量他们,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了袖子掩着的手,指向了……窗外?
指向了远处那片灯火隐约、经幡飘动的法会广场方向?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缓慢、却让所有人都看懂了的口型,没有声音,但那唇形分明是两个字:
“帮……我……”
紧接着,不等众人有所反应,那红衣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骤然变得模糊、透明,然后彻底消失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青阳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她……她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赵岩紧握短剑,剑身的嗡鸣已经停止。
他看着红衣女子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窗外法会的方向,银灰色的眼眸中,疑惑、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交织在一起。
这栋鬼楼,这位红衣“女鬼”,还有那场即将举行的“消业祈福”法会……它们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联系?
“先离开这里。”赵岩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次,再没人有任何异议。
众人搀扶起吓晕的那个跟班,用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梯,逃离了这栋令人毛骨悚然的废弃公主府。
直到重新站在冰冷的户外,被寒风一吹,众人才有了一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回头望去,那栋小楼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惊魂一梦。
但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恐惧,以及赵岩手中短剑曾有的反应,还有那红衣女子最后无声的“求助”和指向法会的手势,都明确地告诉他们——那不是梦。
刘三儿护着惊魂未定的柳依依,周鹏等人早已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不知去向。
李青阳看向赵岩,低声问:“赵岩,那东西……”
“是真货。”赵岩收起短剑,脸色凝重,“而且,恐怕和净雪寺脱不了干系。我们得赶紧回去,把这事告诉程伯伯。”
石磊和石玉也用力点头,两个孩子的眼中除了后怕,也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他们想起了自己被欺凌的往事,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罪恶有了更深切的痛恨。
夜色更深,法会广场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少年们带着一身寒意与一个惊人的秘密,匆匆赶回梧桐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