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在一种表面平静、暗流汹涌的诡异氛围中，转瞬即逝。
临雪城仿佛被分成了两个世界。
城中心广场，被净雪寺的僧众和城主府派来的差役布置得庄严肃穆，法台高耸，经幡如林，黄幔垂挂，香案上供奉着鲜花瓜果，巨大的铜香炉中青烟袅袅。
无数百姓被吸引而来，或为看热闹，或为祈福，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梵呗声声，钟磬悠扬，一派佛门盛会景象。
而梧桐巷的天工锻造坊内，却是另一种寂静的忙碌。
程墨等人闭门不出，无人知晓他们在做何准备。
李青阳、赵岩等人也罕见地没有外出锻炼，只是在家中静坐，养精蓄锐，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坚定光芒。
石家兄弟被碧华夫人接了回去，但两个孩子每日都会过来，与李青阳他们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刘三儿也时常出现，他送柳依依回家后，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非比寻常，沉默了许多，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柳依依那晚受了惊吓，在家休养，但也托人悄悄送来口信，感谢那晚的相助。
第三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净雪寺“消业祈福大法会”，如期举行。
辰时刚过，法台之下已是人头攒动。
了尘和尚身披大红描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头戴毗卢帽，在一众僧侣的簇拥下，宝相庄严地登上了法台。
他面容慈和，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
王富贵携着剃了光头、换上一身灰色僧衣但满脸不情愿的王虎，恭敬地侍立在法台一侧。
临雪城主卢永年也率领一众官员坐在前排的观礼席上，面色肃穆。
法会按照既定流程进行。
先是了尘带领众僧诵经祈福，梵音浩荡，响彻广场。
接着，便是“消业”环节。
在王富贵的示意下，王虎不情不愿地被推到了法台中央，对着特意被请到前排的石磊、石玉兄弟，以及李青阳、赵岩的方向，按照事先背好的稿子，结结巴巴地“忏悔”自己过往的“年少无知”、“冲动冒犯”，请求原谅。
石磊紧抿着唇，石玉眼中带着恨意，但都被身边的碧华夫人轻轻按住。
李青阳和赵岩则面无表情地看着。
了尘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传遍全场：“佛门慈悲，导人向善。王虎小施主虽曾有错，然其父诚心忏悔，广施善财，其本人亦有意改过。今日于此佛前忏悔，贫僧愿收其为记名弟子，以佛法时时警醒，化其戾气。还望诸位邻里乡亲，念其年幼，予以宽容，邻里和睦，方是福报。”
话语中充满了“慈悲”与“调和”的意味，引得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点头称是，觉得这位了尘大师果然德行高深。
王虎道歉完毕，灰溜溜地退下。
了尘脸上笑容更盛，似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这场法会不仅能为王虎洗白，更能极大提升净雪寺与他个人的声望，巩固与城主乃至国主的关系。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最后的压轴环节——亲自登坛讲法，阐述佛法精义，彻底将这场法会推向高潮，圆满收官。
然而，就在他刚刚开口，吐出第一个梵音音节时——
“了尘大师！”
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质疑的少年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梵音的流淌，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前排，那个曾为保护同学重伤吐血、如今伤势初愈的李家少年，李青阳身上！
只见李青阳越众而出，站在了人群前方，毫无惧色地直视着法台上的了尘。
他身旁，赵岩也默然上前一步，银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
石磊石玉也挣脱了母亲的手，站到了李青阳身后。
刘三儿咬了咬牙，也跟着站了出来。
了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恢复如常，双手合十，温和道：“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有何疑问？可是对王虎的忏悔尚有不满？佛门广大，亦可容小施主倾诉。”
李青阳摇了摇头，声音提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了尘大师，王虎的事，我们可以原谅他年少无知，只要他真心改过。”
他顿了顿，在无数道疑惑、惊讶、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语出惊人：
“但是，你的结发妻子，安乐公主的在天之灵——她会原谅你吗？！”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响！
无数百姓哗然！
安乐公主？
那不是几十年前在此地香消玉殒的皇家贵女吗？
了尘大师……和安乐公主是夫妻？
这怎么可能？！
法台上，了尘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猝不及防被揭穿最深层秘密的惊骇与震怒！
他手中的九环锡杖微微颤抖，身上那宝相庄严的气息都出现了紊乱。
王富贵、卢永年等人也是脸色剧变，眼中露出难以置信和极度的恐慌。
“黄口小儿，休得胡言乱语，亵渎佛门清净！” 了尘强自镇定，厉声呵斥，试图以气势压人，“贫僧乃出家之人，何来妻子？安乐公主乃天潢贵胄，早已仙逝多年，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玷污清名！”
“妄加揣测？” 李青阳毫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指着了尘，声音铿锵，“李文轩！你敢说你不是李文轩？！你敢说当年住在这临雪城公主别苑，与安乐公主结为连理的不是你？！你敢说——当年那个受燃灯蛊惑，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亲手用烛台砸死自己结发妻子的人，不是你李靖，李文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尘的心口，也扎进了在场所有知晓部分内情或隐约听说过当年传闻的人心中！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所有人都被这骇人听闻的指控惊呆了。
了尘浑身剧震，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眼中充满了惊怒、恐惧，以及一丝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疯狂。
他死死盯着李青阳，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妖言惑众！孽障！你……你受何人指使，在此污蔑贫僧？！”
“指使？” 李青阳冷笑，“需要人指使吗？你的妻子，她的冤魂，就困在你为她亲手打造的囚笼里，在这临雪城哀泣了数十年！你举办这场法会，真的是为了收王虎做记名弟子？是为了所谓的‘消业祈福’？”
他猛地抬手指向天空，又指向脚下大地，声音如同惊雷：
“是因为时间到了吧！是因为那束缚她、折磨她的邪法到了期限，需要这场汇聚了无数人目光和愿力的‘法会’，用这所谓的‘佛法’和‘众生愿力’，进行最后的超度和镇压！防止她的冤魂挣脱出来，找到你这个弑妻的凶手索命吧？！”
“你胡说八道！！” 了尘再也维持不住高僧的形象，面目狰狞地咆哮起来，身上那练气期的微薄灵力都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袈裟无风自动，“卫兵！城卫队！将此妖言惑众、扰乱法会的狂徒给我拿下！！”
卢永年也反应过来，虽然心惊胆战，但知道此事绝不能任由发展下去，立刻就要下令。
然而，就在城卫队员犹豫着上前，人群再次骚动之际——
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雪花。
不是寻常的雪，那雪花……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凄艳的淡红色！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冷、悲伤、怨愤到极致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凭空涌现，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法台上燃烧的香烛火焰猛地一矮，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悬挂的经幡无风狂舞！
“啊！下……下红雪了！”
“好冷！怎么突然这么冷？！”
“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人群惊恐万状，纷纷抬头望天，又顺着某些人颤抖手指的方向，看向了法台之上。
在了尘和尚的身前，法台的中央，那片飘落的淡红色雪雾最浓郁之处。
一点红芒，幽幽亮起。
那红芒迅速扩大，凝聚，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身着刺目血红嫁衣、长发披散、赤足悬空的女子身影。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了尘的面前，虽然长发遮面，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仇恨与悲怆的目光，穿透发丝，死死地锁定了面前那惊慌失措、连连后退的“高僧”。
红衣女子缓缓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了尘，一个幽怨凄厉、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的声音，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李——文——轩——！”
“我的……夫——君——！”
“你欠我的命……欠我的债……今日……该还了——！”
刹那间，梵音寂灭，法会失色。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漫天凄艳的红雪，那一道泣血的红衣，以及法台上，那面色惨白如鬼、抖若筛糠的弑妻之徒！
真相，以最惨烈、最直白的方式，撕裂了一切伪装，赤裸裸地呈现在了临雪城万千百姓的面前！
程墨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身旁是织命、烛龙等人。
他看着法台上的一幕，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时空涟漪，悄然散去。
戏台已搭好，主角已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