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一把推开院门,声音已经变了。
“都出来!不要拿那些东西了,抬伤者!”
院内顿时乱了起来。
一名药工刚将被褥捆好,听见催促,又慌忙扯开绳子,想从里面拿出藏着的银钱。还没翻出,许安已经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拽向门外。
“先走!”
北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清晰,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廊下几名药工合力抬起担架,断腿老人伸手抓住两侧木杆,嘴唇紧紧抿着。
苏羽将装着宗门药材的储物袋交给陈管事,随后越过围墙,向南面山道掠去。
眼下只能从那里撤离。
药场两侧地势低,已经被河水淹没,往北更是兽群涌来的方向。若被堵在院中,这几道墙根本挡不住几次冲撞。
苏羽落在山道前方,一剑斩开横倒的树干,又将半截嵌入路面的巨石劈向旁边。
身后,陈管事带着四十余人匆匆出门。
队伍才走出百余丈,药场后方便传来一声巨响。那道留着爪痕的围墙向内倒塌,一头披着褐色厚甲的巨兽撞进院子,连同药材房的门柱一起碾断。
更多兽影紧随其后。
方才还能遮风避雨的院落,转眼便被翻滚尘土淹没。
队伍末尾的年轻药工看见这一幕,脚下一软,险些连担架一起摔倒。许安急忙托住木杆,才将人扶稳。
“别回头,看路!”
山道并不宽,两侧尽是湿滑碎石。七副担架夹在队伍中,每经过一处转折,都得有人先扶住外侧,才能慢慢挪过去。
普通药工修为低微,单是踩稳脚下便已不易,更不用说抬着伤者全力赶路。
苏羽清开前方道路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兽群已经穿过药场。
其中几头体形较小的妖兽从坡侧绕来,距离队伍不足百丈。他抬手挥剑,数道剑气穿林而过,将最先靠近的几头斩倒。
可后方涌来的黑影仍在不断增多。
陈管事望着远处山口,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只要翻过那道陡坡,便能沿另一侧碎石沟下行,避开兽群正面冲来的方向。可按眼下的速度,他们根本来不及全部过去。
“管事!”
前方一名弟子折返,声音压得很低,却仍止不住急促。
“山口那段路太陡,担架抬不上去。得拆开,背着走。”
陈管事心中一沉。
几名弟子若轮流背人,他再守住后方,本来还能撤走。可兽群就在身后,眼下哪有重新安排的时间?
一头巨狼从坡上扑下,张口咬向担架旁的药工。陈管事挥刀将其劈退,右肩伤口却随之崩开,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兽吼近在耳旁。
“怎么办?”
那名弟子看向陈管事,握刀的手指绷得发白。
陈管事张了张嘴,目光落在最近的担架上。
断腿老人也在看着他。
两人相识多年,平日里收药、结算工钱,时常坐在同一张桌前。此刻,那张布满泥污的老脸上已经看不见多少血色。
老人先移开了目光。
“放下吧。”
抬担架的药工脚步一顿。
“带着我,谁也走不快。”
老人说完,伸手去解固定身体的绳子。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能将绳结扯开。
旁边一名胸前缠着布条的伤者低下头,将攥在手里的半块干粮塞回衣内。方才他还在请身旁的人抬慢一些,此刻却连呻吟也压住了。
那名弟子脸色发白。
“陈管事,不能再等了!”
陈管事闭了闭眼,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若继续这样拖下去,最后留下的,绝不只是这几名伤者。
一声长叹到了嘴边。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苏羽已经从前方折返,落在队伍后面。
“担架拆了,背他们过去。”
陈管事猛地抬头。
苏羽望向越来越近的兽群,寒渊剑上的血迹顺着剑尖滴落。
“我来断后。”
“不可!”
陈管事几乎脱口而出。
让一个真传弟子独自留在兽潮前方,若出了事,宗门追究起来,他绝对担待不起。更何况,人是来接应他们的,如今却要将对方独自留在这里。
“苏师兄,你先带人……”
“我也留下!”
许安忽然将手中的担架交给旁人,拔出长刀,站到苏羽身侧。
北坡那名持剑弟子看了他一眼,同样转身。
“算我一个。先挡一阵,总能让他们翻过去。”
陈管事一时说不出话。
苏羽扫过两人,目光最后落在许安仍旧有些僵硬的右腿上。
“你们去背伤者。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许安还想开口,苏羽的身影已经掠了出去。
二十余丈外,十几头妖兽正沿山坡扑来。后方高大的兽影挤在一起,蹄爪踏碎岩石,连脚下的碎木都被碾成泥浆。
寒渊剑迎着兽群横斩。
风云之力沿剑锋骤然铺开,一道宽阔剑光贴着山坡扫过。最前方的巨狼连惨叫都未发出,便与身后数头妖兽同时翻倒。
剑光余势未尽,继续切入后方兽群。
血雨飞洒,冲得最密集的一片兽影被当场斩开,滚落的尸体沿坡撞下,生生砸乱了后面的冲势。
许安张着嘴,手中长刀停在半空。
一剑!
方才还要追到身后的兽群,竟然被这一剑清出大片空地。
陈管事也愣住了。
他知道苏羽能轻易杀死黑甲犀,却没想到,面对如此密集的兽群,对方依旧能够斩出这样的一剑。
“走!”
苏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陈管事骤然回神,咬牙扯断最近一副担架上的绳子,将断腿老人背起,交代两名年轻药工扶稳他的伤腿。
“许安,你背那个!其他人跟紧,不许掉队!”
事到如今,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苏羽分心。
许安收刀背人,另一名弟子托住伤者后背。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健康的药工搀扶着轻伤者,在前方弟子的接应下,开始攀上陡坡。
山口后方,剑光再次亮起。
苏羽落在两块巨石之间,脚下正是兽群通往山口最平缓的一段坡地。左侧水声轰鸣,右侧山壁陡峭,成群奔来的妖兽不得不在这里挤作一团。
他没有与兽潮迎面推挤,而是借着地势,一剑接着一剑斩向最前方。
两头黑背巨兽倒在坡上,挡住后面冲来的蹄爪。几头巨狼试图攀上右侧岩壁,却被随之掠去的剑气斩落。
还有数头羽翼狭长的飞禽从上方俯冲。
苏羽反手上挑,剑光贯穿羽翼,半空中顿时洒下大片血羽。它们坠入兽群,尖锐嘶鸣又惊得前方妖兽向两侧冲撞。
原本追着药工而来的兽群,很快将獠牙转向了坡前的白衣身影。
苏羽脚下《乘风踏云步》运转,避开迎面撞来的巨角,寒渊剑顺势从妖兽颈侧没入。抽剑时,他左掌按住兽首,将那具身体推向坡下。
《不灭经》第二层小成以后,近身碰撞带来的冲击,已经很难撼动他的身体。
真正麻烦的,是数量。
左侧刚刚清开,右侧又有妖兽扑来;有些被斩倒以后,后方兽群根本来不及停下,连尸体一起推着向前。
苏羽的剑始终未停。
圆满剑意散向周围,撞入近处的爪风稍一偏转,寒渊剑便沿着空隙刺出。只是当两侧同时出现变化时,他仍要重新分出心神,调整那些散开的锋芒。
这让他想起了练武场中那些接连弹出的气劲。
不过,眼前的变化远比自己试招时更加密集。
一头巨兽从左侧撞来,苏羽挥剑将其斩退,右后方却有狼爪穿过散开的剑意。他侧身避开,反手斩下狼首,眉头轻轻一动。
问题依旧在这里。
剑意已经相互呼应,却还没有真正连成整体。自己照顾左侧,右侧的变化便会慢上一瞬。
苏羽没有急着强行展开更大范围,只将剑意维持在身周,借着接连不断的交锋,一次次调整。
山口上方,最后一名药工终于被拉过陡坡。
许安背着伤者回头望去,脸上的震动久久没有散去。
坡下已经堆起大片尸体,兽群前端数次向上涌动,却始终没能越过那道白衣身影。
一个人,竟然真将它们挡住了。
“快走!”
陈管事伸手拉住他,声音嘶哑。
“别让他白挡这一场!”
断腿老人伏在陈管事背上,几次想回头,都被颠簸扯动了伤处。他用力咬住牙,额头上尽是冷汗,却一声也没喊。前方药工将能踩住的石块逐一指给后面的人,原本散乱的队伍,终于沿着沟边连成了一线。
众人沿碎石沟向另一侧山坡撤去,兽吼渐渐被山岭遮住。苏羽看见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出剑间终于少了一层顾虑。
山坡另一侧,阴罗老人站在一株断树后方。
他一直等着兽群消耗苏羽的真元,可等到现在,对方身上竟然连一道明显伤口都没有。那些足以威胁破海境九重武者的妖兽,冲到近处,同样挡不住几剑。
尤其是苏羽周围,那些不断变化的锋芒,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才两个多月,竟又强了这么多。
阴罗老人摸了摸袖中的短杖,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再等下去,等对方回到落尘宗,下次出来时,自己还拿得住他吗?
乌黑短杖从袖中滑入掌心。
眼下苏羽身陷兽潮,正是出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