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耀村东南区,里特斯家族庄园。
这座庄园占据了整整两个街区,高耸的白色石墙将内外隔绝,墙头镶嵌着闪烁微光的魔法符文——既是装饰,也是防御。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黑铁门,门楣上雕刻着里特斯家族的家徽:一艘乘风破浪的商船,船帆上绣着金币图案。
穿过庭院,主宅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尖顶拱窗,彩色玻璃在午后阳光下投射出斑斓的光影。
这里是辉耀村第四大家族的核心所在,也是北境王国南部商路的重要节点之一。
此刻,三楼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厅长约二十米,宽十米,高耸的天花板上绘着星空图案,七盏水晶吊灯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柔和的魔法光芒。
四壁挂着巨幅油画——都是里特斯家族历代族长的肖像,他们用威严的目光俯视着房间,仿佛在审视后代的作为。
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占据了大厅中央,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桌布。桌首坐着的,正是里特斯家族现任族长:
里特斯·玛丽维娜。
这位女性族长约莫四十岁年纪,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她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精心盘成繁复的发髻,用几枚镶嵌着蓝宝石的发簪固定。五官精致而锐利,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玛丽维娜穿着一身深紫色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胸前佩戴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商船徽记,那是族长信物。
此刻她正端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完美,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她的脸色很难看。
玛丽维娜面前摊开着一份羊皮纸报告,边缘已经因为她过度的用力而起了皱褶。
她刚刚看完最后一页,此刻正缓缓抬起头,深绿色的瞳孔扫过坐在长桌两侧的四个人。
四位中年人,三男一女,都是里特斯家族的核心成员,分别掌管着家族的不同产业。
坐在玛丽维娜右手边第一位的是里特斯·哈尔莫本,五十岁上下,秃顶,留着浓密的棕色络腮胡,身材肥胖,穿着一身宽松的深蓝色丝绒长袍。
他是家族酿酒产业的负责人,性格急躁,嗓门大,此刻正焦躁地用手指敲击桌面。
哈尔莫本旁边是里特斯·康拉德,四十五岁左右,瘦高个,鹰钩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墨绿色学者长袍。
他负责家族的魔法物品和炼金药剂业务,以精明算计着称。
对面坐着的是里特斯·苏珊娜,家族中少有的女性高管,约四十岁,黑发在脑后梳成严谨的发髻,穿着深灰色职业装,表情严肃。
她掌管纺织和日用品贸易,作风干练。
苏珊娜旁边是里特斯·里奥,最年轻的一位,三十八岁,金发,相貌英俊但眼神飘忽,穿着华丽的绣金外套。
他负责家族的娱乐产业——主要是几家高端酒馆和剧院,传闻中是个花花公子,但商业嗅觉敏锐。
这四个人,加上玛丽维娜,组成了里特斯家族的最高决策层。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玛丽维娜身上,等待着族长的发言。
玛丽维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诸位。”
她开口,声音平静。
“想必你们都看过自己部门的报告了。现在,我想听听你们对这个新入局的哈基米家族……有什么看法。”
她特别加重了新入局三个字,语气中的讽刺毫不掩饰。
短暂的沉默。
哈尔莫本第一个忍不住,肥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看法?还能有什么看法!”
他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那群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隐世家族,简直是在破坏规矩!完完全全的破坏规矩!”
他涨红了脸,络腮胡随着激动的呼吸而抖动。
“原本我们联合莫尔斯家族、戈泰尔家族,全力打击库玛尔家族的生意,切断他们的供应链,封锁他们的销售渠道。计划很完美!库玛尔家族主要产业是铁匠铺和酒坊,我们断他们的酿酒原料,戈泰尔断他们的皮革供应,莫尔斯在粮食贸易上施压……如果按照计划,库玛尔绝对支撑不了两个月!”
哈尔莫本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库玛尔家族的三家酒坊有两家已经关门歇业,铁匠铺的订单减少了七成,杂货铺货架空空如也!我们甚至已经和几个小贵族谈好,等库玛尔撑不住变卖产业时,以最低价接手!”
他喘了口气,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抖:
“然后呢?然后这个该死的哈基米家族入场了!他们力挺库玛尔家族,用那个什么……魔法药剂?哦对,那个什么柠檬水!还有什么圣代、奶茶、冰沙……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这些东西简直在这两天席卷了整个辉耀村!”
哈尔莫本的声音近乎咆哮。
“佣兵、冒险者、甚至普通村民,全都跑去排队购买!你们知道最可气的是什么吗?”
他环视众人,眼睛通红:
“连我们自己的族人!我们里特斯家族的族人!宁愿冒着被家族惩处的风险,也要偷偷跑去购买这些东西!我昨天亲眼看到,我手下酿酒坊的一个工头,午休时溜出去,排了二十分钟队,就为了买一杯什么珍珠奶茶!回来还跟工友炫耀,说什么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哈尔莫本气得浑身发抖。
“耻辱!简直是家族的耻辱!”
玛丽维娜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等哈尔莫本发泄完,重新坐下喘粗气时,她才缓缓开口:
“哈尔莫本说的没错。这些东西的口味、质感……确实没得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压抑。
“特别是那个圣代和奶茶,简直前所未闻。”
玛丽维娜从桌下取出一个精致的水晶小碗,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让人买回来的样品,诸位可以尝尝。”
碗里装着一团淡粉色的、细腻如雪的膏状物,上面点缀着几颗红色浆果和一小片薄荷叶。即使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清凉气息。
“这是魔力圣代,他们卖60铜币一份。”
玛丽维娜说。
“我尝过。口感……很神奇。冰凉、绵密、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还有一股让人愉悦的魔力波动。”
她又取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底部沉着一些黑色的、珍珠状的颗粒。
“这是珍珠奶茶,40铜币。茶香浓郁,奶味醇厚,那些珍珠咬起来有弹性,甜而不腻。最重要的是——喝完后,确实能感觉到精神上的舒缓,就像低阶的清醒药剂。”
四位高管面面相觑。康拉德推了推金丝眼镜,谨慎地拿起小勺,舀了一点圣代送入口中。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
“……不可思议。”
康拉德喃喃道。
“这种口感……是怎么做到的?冰晶的颗粒细到几乎感觉不到,甜味层次丰富,还有那股清凉感……不是单纯的冰凉,而是渗透性的、从内而外的清凉。”
他作为魔法物品和炼金药剂的负责人,对这类东西最为敏感。
“我们技术部门也曾购买过样品,尝试仿制。”
玛丽维娜继续说,声音逐渐变冷。
“除了柠檬水找不到原材料——那种叫柠檬的黄色水果,我们翻遍了所有植物图鉴和商路记录,完全没听说过——奶茶和圣代,在口味上确实可以仿制。”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但是,那些哈基米的小鬼,他们卖的压根不是普通的饮品和吃的。”
玛丽维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瓶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
她打开瓶塞,倒出几滴在桌布上。
液体迅速渗透,在深红色的天鹅绒上留下深色痕迹,但没有其他反应。
“这是我们仿制的清凉圣代魔法基底液。”
玛丽维娜说。
“用霜冻草提取液、冰晶花粉、薄荷精油,加上奶油和糖调配而成。口味可以做到七成相似,成本嘛……”
她看向康拉德。
康拉德叹了口气,报出一个数字。
“一份的原料成本,大约6银币。如果小规模生产,算上人工和损耗,接近8银币。”
“8银币。”
玛丽维娜重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而哈基米卖60铜币。60铜币,连我们成本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大厅里一片死寂。
“更可笑的是。”
玛丽维娜继续。
“我们买回来的样品,检测过,没有任何明显的魔力波动。那些清凉效果、精神舒缓效果,就像凭空产生的一样。我们尝试给仿制品添加类似的魔法效果——用微型的清凉符文,或者掺入低浓度的清醒药剂……”
她摇摇头。
“成本直接飙升到15银币一份。而且效果持续时间只有他们的一半,口感还会受到影响。”
玛丽维娜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就想不明白,他们难道不心疼钱吗?这样卖,根本就是在亏本!除非……除非他们掌握了某种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低成本附加魔法效果的技术。”
她抬起头,深绿色的瞳孔扫过众人:
“或者,那些效果根本不是附加的,而是产品本身自带的。可这又说不通——我们分析了成分,就是普通的水、奶、糖、茶叶、水果……没有任何魔法材料。”
一直沉默的苏珊娜开口了。
“族长,不只是饮品的问题。我们在辉耀村的酒馆产业也被渗透了。”
她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报表,推到桌子中央。
“原本我们家族最佳的合作方是月光珍珠酒馆,我们提供七成的酒水供应,占她们进货量的六成。但就在昨天,月光珍珠的老板娘艾莉森亲自来找我,说要……终止合作协议。”
苏珊娜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挫败感。
“她说,哈基米家族通过老布什的大鸟转转转酒吧,提供了一种全新的鸡尾酒系列。口感、视觉效果、甚至营销方式,都完全颠覆了传统酒馆的模式。月光珍珠如果不跟进,很快就会失去所有高端客户。”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还听说,老布什那个重新装修的大鸟转转转酒吧,背后就有哈基米家族的资金和技术支持。这几天,每天从傍晚开始,就有一大堆佣兵守在那家酒吧门口排队,其他酒馆……包括月光珍珠,生意都下降了至少八成。”
里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一枚金币,接过话头。
“何止酒馆。我负责的几家高端酒馆和剧院,虽然客户群体不同,但最近也听到了不少风声。那些贵族子弟,现在聚会时讨论的不是最新的戏剧或诗歌,而是你今天喝了哈基米的什么新品。没尝过哈基米的产品,在社交圈里都快成土包子的代名词了。”
他抛起金币,又接住。
“更糟的是,我们的库存。哈尔莫本叔叔的酿酒坊积压了至少三百桶麦酒,两百桶矮人烈酒,还有一百桶从精灵那里高价进的果酿……全都卖不出去了。仓库租金、保管费用、资金占用……每天的损失都在增加。”
里奥收起金币,脸上的轻浮表情消失了。
“我粗略算了一下,光是我的部门,这三四天的直接损失,就有两百金币。间接损失——客户流失、品牌价值下降、未来订单取消——难以估量。”
玛丽维娜闭上眼睛。
短短三四天。
家族亏损了起码上千枚金币。
而且她能清晰地预感到,这个亏损只会越来越多,像雪崩一样,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