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国子监偏院,夕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沈明刚把最后一捆麦秸码好,就被于谦拉着坐在石桌旁,商辂正用炭笔在纸上画着沙田改良的草图,吴讷则捧着个粗瓷碗,边喝凉茶边琢磨着什么。
“沈兄觉得,如今这朝堂,最该改良的是哪处?”于谦忽然开口,指尖敲着石桌,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周明、朱祁钰,还有刚从太学过来的几个年轻举子,都是平日里敢说真话的性子。
沈明愣了愣,手里还捏着根麦秸,下意识道:“我觉得……百姓手里的田不够种,好多沙地都荒着,若是都改成良田,日子能好过些。”
“说得好!”吴讷猛地放下茶碗,声音洪亮,“可你知道为何沙地改良田推进得慢?那些掌管户部的官员,连麦秸能固沙都不知道,只盯着账本上的‘荒地税’,逼着百姓交粮,这才是症结!”
商辂停下笔,眉头紧锁:“吴御史说得在理。前几日我在翰林院查旧档,发现宣德年间就有老农上书说过‘沙田法’,可奏折递上去,竟被批了‘荒诞不经’打回来。那些阁老们,连田间地头都没踏过,凭什么评判农事?”
周明抱着个陶罐,往每个人碗里倒着新酿的米酒,接话道:“何止农事?就说科场,去年我亲眼见考官把一篇写‘水利策’的卷子判了劣等,只因为那考官根本分不清‘渠’和‘堰’的区别。”
朱祁钰刚啃完一块麦饼,抹了抹嘴:“依我看,病根在‘脱节’二字。当官的住深宅大院,百姓的苦处听不见;考科举的死背文章,地里的庄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考出来的官,能懂什么民间疾苦?”
“殿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于谦一拍大腿,眼里闪过忧色,“就说这次科场舞弊,为何屡禁不止?还不是因为主考官只认‘门第’不认‘才学’,那些真正在田间地头做实事的,反倒被当成‘粗鄙’!”
沈明听得心头一动,忍不住道:“那……像我们这样的,就算没中榜,也能靠沙田法帮到百姓,可那些没门路、又不会种地的寒门举子,不就只能困死在科场里?”
吴讷冷笑一声:“所以才要改!下月的农桑会,我就要递奏折,建议朝廷设‘实务科’,考农事、水利、算学这些实在学问,让沈兄这样的人才也能入朝,不必再走科举独木桥!”
商辂立刻附和:“我附议!还要在各地设‘乡校’,让老农来讲课,那些想当官的,先去乡校待半年,尝尝挥锄头的滋味,不然连麦秸和稻草都分不清,怎么治理一方?”
于谦看着众人热烈讨论,忽然举杯:“来,为这‘实务科’,也为沈兄的沙田法,干一碗!”
粗瓷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明喝着米酒,只觉得这酒比科场放榜那天的庆功酒更烈、更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忽然明白——改变世道的,从来不是红榜上的名字,而是这些愿意弯下腰、沾满身土的人。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商辂还在借着月光修改奏折,吴讷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老农去农桑会,于谦则拉着沈明,细细问起沙田法在不同土壤的适配情况,生怕漏了哪个细节。
沈明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觉得,所谓时政,从来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而是把麦秸变成良田、让百姓能吃饱饭的实在事。他悄悄把石桌上的炭笔往商辂那边推了推,自己则起身去抱了捆干燥的麦秸,给众人点了堆篝火——跳动的火光里,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像极了他们心里那团想把世道变好的火。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沈氏沙田试验田”的木牌格外清晰,晚风掠过院外的粟田,送来一阵清甜的香气,仿佛在应和着这场关于民生的热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