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国子监的柳枝抽出新绿,沾着晨露在风里轻摇。沈明站在藏书阁的窗前,手里捏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迟迟未落。案上摊着的是恩科的策论考题——《论吏治与民生》,旁边堆着的卷宗里,张迁私藏的贿赂账目正露着一角,墨迹里的“白银千两”刺得人眼疼。
“还在琢磨?”于谦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手里提着个食盒,“刚从太学那边过来,见你窗亮着,就知道又熬了半宿。”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热汤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王婶说你爱吃辣,特意多加了半勺辣椒油。”
沈明放下笔,接过面碗,热气熏得他眼眶发潮。这半年来,他们搜集的证据堆了半箱:张迁与考官的密信、被篡改的试卷对比图、甚至还有他挪用科场经费的账册,每一页都浸着熬夜的灯油味。
“这题……像是故意给咱们的。”沈明呼噜噜喝了口汤,辣得舌尖发麻,思路却更清了,“吏治败坏,根源就在科场不公——那些靠钻营上位的,哪会真心体恤民生?”
于谦点头,从卷宗里抽出张纸:“你看这个,张迁去年给李尚书的侄子改名次,收了他三顷良田,那田原是赈灾的官田,被李尚书偷偷划给了侄子。”他指尖点着纸上的田契,“这就是最好的论据,比空谈‘民为邦本’实在多了。”
沈明眼睛一亮,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科场清则吏治明,吏治明则民生安”,笔力遒劲,几乎要划破纸背。“我要把这些事都写进去,不点名,却要让阅卷官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
“得小心措辞。”于谦递过块手帕,“主考官是李东阳,虽是清流,却向来谨慎。太直白了,怕被压下来。”
沈明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油,忽然笑了:“压不住的。”他指了指窗外,晨光里,十几个举子正聚在槐树下背书,周顺抱着儿子,一边哄娃一边记《策论》,李秀才则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写着什么,“你看他们,哪个不是憋着股劲?这篇策论,不是我一个人在写。”
正说着,朱祁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张纸条,跑得气喘吁吁:“好消息!张迁被调去南京了!说是……说是王振嫌他在京里惹事,把他打发走了!”
沈明和于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这定是他们递上去的部分证据起了作用,王振想丢卒保车。
“走了正好。”沈明拿起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这下,没人再敢动咱们的卷子了。”
于谦看着他写的策论,字里行间没有怨怼,只有踏实的建议:如何核查考官资历、如何防止试卷被调换、如何让寒门学子有公平的机会……末尾还附了张《沙田法》的简表,说“吏治清明,当从体恤农桑始”。
“写得好。”于谦由衷赞叹,“既有锋芒,又有温度,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沈明放下笔,看着窗外的举子们。周顺的儿子正咿呀学语,指着槐树上的鸟雀喊“鸟”,李秀才则把写满字的泥地抹平,笑着说“再写一遍,记得牢”。阳光穿过柳枝,在他们身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像极了希望的模样。
“我想起落榜那天,”沈明忽然说,“以为这辈子都跟科场无缘了。现在才明白,落榜不是结束,是让我看清了该往哪儿走。”他拿起策论,轻轻吹干墨迹,“这一次,志在必得的不是名次,是公道。”
于谦拍了拍他的肩,晨光里,他鬓角的白发闪着银光,眼里的光却比年轻人还亮:“对,是公道。”
远处传来开考的钟声,浑厚悠长,像在为这些蓄力已久的人加油。沈明将策论折好,放进考篮,里面还躺着那枚于谦送的兰草玉佩。他知道,这一次走进贡院,脚下的路比任何时候都踏实——因为身后,站着无数盼着公道的人。
考场上,沈明铺开试卷,笔尖落下时,仿佛听见了槐树下的读书声,听见了田埂上的锄头声,听见了无数个被辜负的日夜,终于在这一刻,汇成了笔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