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细雨打湿了京城西市的青石板,“锦绣阁”的伙计们正忙着把新到的云锦往柜上摆。沈砚灵踩着水洼走进店门时,掌柜的老刘头正踮着脚往匾额上贴红绸,见她进来,赶紧直起腰,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花:“东家,您可算来了!苏州的陈老板带着新样布候了快一个时辰,说这次的妆花缎子,连宫里的尚服局都订了三匹。”
沈砚灵解下沾着雨珠的披风,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紫色的兰草——是她自己设计的花样,上个月刚在江南卖断了货。“让陈老板稍等,我先看看账本。”她走到账台前,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往来账目,“上月的流水比往年多了三成?”
“可不是!”老刘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自从咱们在通州开了分号,那些漕帮的船老大,每次运货都绕过来扯几匹布,说是给家里婆娘做衣裳。还有那些来京赶考的举子,临走前都要带两匹‘状元红’,说是讨个彩头。”他指着墙角堆着的几个大木箱,“这都是刚从杭州运来的杭绸,比咱们本地的绸缎轻三成,夏天穿最合适,我估摸着能卖个好价钱。”
沈砚灵掀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脑香混着蚕茧的清气涌出来。杭绸的质地果然轻薄,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这料子不错,定价多少?”
“按往年的行情,一尺至少要三钱银子。”老刘头搓着手,眼里透着精明,“不过陈老板说,要是咱们能包下他下半年的货,价钱能再降一成。”
正说着,一个穿着湖蓝色绸衫的中年汉子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个玉佩,正是苏州来的绸缎商陈万霖。“沈东家,久等久等。”他拱手笑道,“这次的妆花缎子,我特意让人加了金银线,您瞧瞧这光泽,在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家。”
沈砚灵接过他递来的样布,指尖抚过上面的凤凰图案,金线在光线下流转,确实比普通绸缎华贵得多。“陈老板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价钱……三成定金,货到付款,如何?”
陈万霖脸上的笑僵了僵:“沈东家这是为难我了。三成定金,我在苏州的作坊可周转不开啊。”
“周转不开?”沈砚灵挑眉,从账台抽屉里拿出张汇票,“我听说陈老板上个月在扬州盘下了个染坊,还差五千两银子?这是两千两,算是我预付的定金,剩下的货到补齐。”她将汇票推过去,目光平静,“但我有个条件——下半年的新样,必须先给锦绣阁,至少比其他铺子早半个月。”
陈万霖看着汇票上的数额,又看了看沈砚秋笃定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算盘。锦绣阁这两年在京城的名气越来越响,从达官贵人到寻常百姓,都认他们家的料子,能占得先机,确实划算。“成交!”他收起汇票,笑得眉眼弯弯,“沈东家果然爽快!我这就让人把货卸下来,保证件件都是上等品!”
伙计们忙着搬货时,老刘头凑到沈砚灵身边,低声道:“东家,咱们真要盘下隔壁的铺子?那可是要一万两银子呢。”
沈砚灵望向街对面,隔壁的铺面正空着,门楣上的“杂货铺”三个字已经斑驳。“不仅要盘下来,还要重新装修。”她指着账本上的记录,“你看,上个月光是定制嫁衣的就有二十七家,现在的铺子已经摆不下那么多样布了。盘下隔壁,一半做成衣铺,一半做定制坊,让绣娘在里面当场刺绣,客人看着放心,咱们的价钱也能再提一提。”
老刘头眼睛一亮:“还是东家想得周到!我这就去跟房东说,把铺子定下来!”
细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锦绣阁”的匾额上,红绸在风里轻轻飘动。沈砚灵站在门口,看着伙计们把一匹匹绸缎搬进后院,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接手这家铺子时的情景——那时铺子濒临倒闭,账上只有几十两银子,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母亲留下的首饰当了,才凑够了第一批货。
“东家,您看这匹‘雨过天青’的杭绸,做件披风怎么样?”一个年轻伙计拿着样布跑过来,眼里满是兴奋。
沈砚灵接过布,青蓝色的料子像雨后的天空,干净又清爽。“不错,留着给新铺子做招牌。”她笑着说,指尖拂过布料,忽然觉得,这绸缎的纹路,就像日子一样,一针一线,都得踏实缝补,才能织出锦绣来。
远处传来货船靠岸的铃铛声,那是通州分号的伙计来报信,说新到的绸缎已经卸船。沈砚灵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的景象,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等隔壁的铺子开起来,她还要去天津卫、去济南府,让锦绣阁的绸缎,像这春天的雨,洒遍更多的地方。
后院的染缸里,新调的染料泛着靛蓝色的光,绣娘们正围着新到的绸缎挑选花样,笑语声混着丝线穿过布面的“沙沙”声,像一首热闹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