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三年的三月,京城西市的风里还带着料峭寒意,“锦绣阁”通州分店的门楣上,却已挂满了簇新的红绸。沈砚灵踩着晨光站在台阶下,看着伙计们将最后一块“开业大吉”的匾额挂上去,木质的匾额被晨露打湿,“锦绣阁”三个金字反倒更显亮堂。
“东家,时辰差不多了。”老刘头揣着账本跑过来,棉袄领口还沾着点面粉——今早他特意去街角的包子铺订了百十个肉包,说是给来捧场的街坊们当添头。他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是半年前盘下这铺子的契约,边角都被磨得起了毛。
沈砚灵点点头,抬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杭绸褙子,裙摆绣着暗纹的缠枝莲,是自己琢磨的新样式。“让锣鼓队准备起来吧,别误了吉时。”
话音刚落,街口就传来“咚咚锵”的鼓点声,四个赤膊的汉子抡着鼓槌,把空气都震得发颤。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背着书箧的学子,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脚夫,都踮着脚往铺子里瞧。
“这就是京城名声响的锦绣阁?听说他们家的杭绸比云彩还轻呢!”
“我婆娘上个月在京城总号扯了块‘石榴红’,做了件夹袄,街坊见了都问在哪买的!”
议论声里,沈砚灵走上台阶,手里捧着把黄铜剪子,对着红绸剪下去。红绸落地的瞬间,伙计们齐声喊:“开业大吉——” 声音撞在对面的漕运码头石壁上,又弹回来,带着回音,格外热闹。
人群涌进铺子,立刻被货架上的绸缎晃花了眼。最显眼的是正对门的柜台,摆着十几匹新到的“雨过天青”杭绸,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像泼了层淡青色的釉彩。旁边的架子上,堆着给漕帮准备的耐磨棉布,靛蓝色的布面上用白线绣着简单的水波纹,是沈砚秋特意让绣娘设计的——脚夫们跑船怕磨坏衣裳,这棉布厚实,纹样又耐脏。
“沈东家,这匹‘落霞锦’怎么卖?”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指着柜台里的云锦,他是通州最大的粮行老板,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看样子是来给内眷挑料子的。
沈砚灵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云锦表面,金线织就的云霞纹在光下流转:“张老板眼光好,这是苏州陈老板特意留的货,全京城就这两匹。”她报了价,又补充道,“若是做件夹袍,再配条同色的杭绸里子,春日里穿出去,保管体面。”
张老板摸了摸料子,转头对丫鬟说:“就这个,包起来。”又指着旁边的棉布,“再扯十匹那个水波纹的,给底下的伙计们做件新衣裳。”
这边正忙着,门口忽然一阵喧哗。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挤进来,为首的汉子脸膛黝黑,手里攥着个布包,打开来是几块碎银子,他挠着头,有些局促:“俺们……俺们想扯点便宜的料子,给家里婆娘做件单衣。”
沈砚灵看了眼他们手里的银子,又瞧了瞧货架最底层的粗棉布——那是她特意留的平价布,虽不如绸缎精致,却比普通棉布细密些。“那些是刚到的‘春棉’,一尺只要五个铜板,耐穿还透气。”她让伙计扯了布,又多送了半尺,“这个颜色耐脏,缝衣裳时多锁两道边,能穿更久。”
汉子们千恩万谢地走了,老刘头在一旁嘀咕:“东家,这半尺布虽不值钱,积少成多也是损耗啊。”
沈砚灵笑着摇头:“通州靠漕运吃饭的人多,这些脚夫走南闯北,最是能传名声。他们穿得好了,自然会告诉更多人。”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个熟客——是漕帮的王把头,上次在京城总号扯了匹“状元红”,说是给要赶考的儿子做件新袍。
“沈东家,这次来是想订二十匹‘海青蓝’,给弟兄们做船服。”王把头嗓门洪亮,“还得麻烦绣娘在袖口绣个‘漕’字,显眼!”
沈砚灵让账房记下,又引着他去后堂看新到的样布:“王把头看看这个,这是用柞蚕丝混纺的,比棉布轻,比绸缎结实,海水泡了也不容易烂。”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日头过了正午,铺子才稍显清静。伙计们捧着肉包蹲在门口狼吞虎咽,沈砚灵靠在柜台边,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嘴角忍不住上扬——光是一上午,流水就比京城总号开业头天多了近两成。
老刘头凑过来,递上杯凉茶:“东家,您这招真高,又卖贵的又顾着平头百姓,两头都占了。”
沈砚灵喝了口茶,望着窗外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忽然道:“老刘头,你说咱们要是在船上也设个摊子呢?那些跑长途的商船,中途靠岸时总得添置点东西,咱们带着轻便的绸缎和棉布跟船走,岂不是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老刘头眼睛一亮,手里的肉包差点掉地上:“跟船走?这主意新鲜!只是……那些船老大能愿意吗?”
“试试才知道。”沈砚灵指尖在账本上敲了敲,“下午我去拜访王把头,漕帮的船跑遍南北,他们要是肯帮忙,咱们的布就能顺着运河,一直卖到江南去。”
阳光透过窗棂,在绸缎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沈砚灵望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料子,忽然觉得,这通州分店就像一粒种子,只要肯用心浇灌,迟早能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而她要做的,就是顺着这运河的水,把这“锦绣”二字,撒向更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