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三年暮春,通州分店的柜台前还堆着没来得及整理的绸缎,沈砚灵已坐在后堂的梨花木桌旁,指尖敲着三份履历。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粉白的雪。
“东家,这三位都是老刘头托人打听来的,说是在通州地面上有点名气。”伙计小李端来刚沏的雨前龙井,压低声音道,“就是……那个姓周的,听说脾气不太好,前两年跟东家吵翻了才辞了职。”
沈砚灵“嗯”了一声,拿起最上面那份履历。周明远,四十出头,早年在苏州“瑞锦祥”当过大掌柜,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据
正看着,老刘头掀帘进来,手里攥着块刚裁的杭绸:“东家,您瞧瞧这针脚,周掌柜前几日帮邻居缝补的,比咱们铺子的绣娘还匀净。”
沈砚灵捏着绸角细看,果然,细密的针脚像排好队的小蚂蚁,不露半分线头。她心里有了数,对小李道:“请周掌柜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的钢针。他没像旁人那样拱手作揖,只淡淡作了个揖:“沈东家。”
“周掌柜请坐。”沈砚灵推过一杯茶,“听说您当年在瑞锦祥,能仅凭听声辨出绸缎的好坏?”
周明远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转了转:“不敢当。只是摸得多了,便知优劣。比如您这雨前龙井,第三泡最甘醇,沈东家却用第一泡待客,是嫌周某不配喝好茶?”
小李在旁边吓了一跳,这话说得也太冲了。沈砚灵却笑了,续了热水推过去:“是我疏忽了。周掌柜既懂茶,想必也懂‘藏锋’二字。”她从柜里取出块暗纹锦缎,“这是湖州新到的‘暗花罗’,周掌柜看看,值多少价?”
周明远接过锦缎,手指在布面轻轻摩挲,又对着光看了看纹路,忽然起身走到窗边,将锦缎铺在阳光下:“经线用了生丝,纬线掺了三成熟丝,织的时候纬线紧了半分,所以暗处能看出水波纹。进价每匹四两二钱,沈东家若卖六两,不算黑心。”
分毫不差。沈砚灵心头暗赞,又问:“若是让您管通州分店,第一桩事您要做什么?”
“辞掉两个伙计。”周明远斩钉截铁,“那个总爱偷剪布料的,还有记账总差一两三钱的,留着是祸根。”
老刘头在旁边急得直拽沈砚灵的袖子——那两个是他远房亲戚。沈砚秋灵却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教剩下的伙计认料子。”周明远走到货架前,拿起块绛色绸子,“这是潞绸,瞧着光鲜,实则纬线用了次等丝,雨天穿会掉色。得告诉客人提前用盐水浸半个时辰,这才是做生意的本分。”
他说得坦直,倒让沈砚灵想起去年在苏州,亲眼见瑞锦祥的伙计把次等绸当贡品卖,被周明远当场拆穿,气得老东家吹胡子瞪眼。
“周掌柜,”沈砚秋灵忽然问,“您当年为何离开瑞锦祥?”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沉,抓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珠碰撞声像在吵架。“老东家要把褪色的绸缎染了再卖,我说‘招牌比银子金贵’,他骂我死脑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儿子去年染了风寒,急需银子,不然……”
“我给您每月八两月钱,年底分红按利润的一成算。”沈砚灵打断他,“但有一条,铺子的规矩得按您的来,哪怕辞掉我表舅家的侄子。”
周明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拱手道:“沈东家信我,周某定不会让您吃亏。”
送走周明远,老刘头忍不住嘟囔:“东家,这姓周的太傲了,万一……”
“傲才好。”沈砚灵拿起第二份履历,“那些唯唯诺诺的,哪敢跟我提‘辞人’?咱们要的是能守好铺子的掌柜,不是只会点头的伙计。”
第二个来的是个姓吴的掌柜,说话滴水不漏,说要“先稳住老客,再拓新户”,听起来周全,却总绕开“如何辨好坏”“怎么管伙计”这些实在事。沈砚灵问他最擅长什么,他说“陪官爷喝茶”,沈砚灵便笑着送了他两匹普通绸缎当谢礼。
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姓柳,丈夫早逝,独自带着孩子,前几年在杂货铺帮过忙。她没什么大本事,却记得通州所有街坊的喜好——张大户家的少奶奶爱穿素色,李裁缝总买便宜的里子布,连码头的脚夫们喜欢耐脏的靛蓝色都一清二楚。
“我不会算复杂的账,”柳娘子红着脸,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但我把常来的客人都记在上面了,谁该换季添衣裳,谁家里有喜事,都写着哩。”
沈砚灵翻开本子,字迹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记了三大页,最后还画了个简单的地图,标着哪家离铺子最近,哪家得送货上门。她心里一动,抬头道:“柳娘子,您愿不愿意当铺面的管事?不用管账,就管着招呼客人、记着他们的喜好,月钱三两,如何?”
柳娘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真的?我……我一定好好干!”
傍晚时,沈砚灵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周明远已经在教伙计们辨布料,柳娘子则在给一个老奶奶推荐软和的棉绸,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刘头还在心疼被辞掉的亲戚,嘴里念叨着“太急了太急了”。
沈砚灵却望着运河上的归船笑了。她想起父亲说过,好掌柜就像好绣线,有的韧,能撑起整幅绣品;有的细,能绣出最柔的花纹。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这铺子才能像门口的海棠花,开得热热闹闹,结出实实在在的果子来。
晚风拂过,带着运河的潮气,吹动了新挂的“锦绣阁”幌子,也吹动了沈砚秋鬓角的碎发。她知道,这通州分店,算是真正立住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