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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泉州港口。

海风带有腥味,三艘海船驶入港湾。

船体吃水极深,木制桅杆上挂着黄旗,这是韩世忠前几天签发的护航旗。

水手抛下铁锚,宽大的跳板搭上码头。

海商王海走下大船,脚步虚浮。

他在海上漂了半个月。

十几个苦力跑过去,扛起船舱里的木箱。

木箱极为沉重,苦力们压弯了腰。

李宝带着兵丁站在栈桥上。

他受韩世忠指派,负责巡查归港船只。

王海跑到李宝面前,笑着搓手。

“李将军,这趟去东海,稳当。”

王海说话声音发颤,他在激动。

李宝看着那些木箱。

“里面装了什么?”

“银子。”

王海指着箱子。

“全是从东海对岸运回来的银锭。”

李宝抽出一把刀,撬开一个木箱。

白光刺眼,箱子里堆满长条状的银锭。

周围的力巴看直了眼,几名士兵握紧了长枪。

王海凑过来解释情况。

“将军不知,我们在仁川港歇脚后,直接去了东海对岸,那地方有两伙人在打仗。”

“源氏的人来找我们,他们眼馋咱们徐州铁厂出的冷锻甲。咱们的斩马刀,一刀就能把武士的盔甲劈开。”

“他们没有铜钱,他们用那座石见银山出的银子买刀,一百把刀,换这一大箱银。”

王海笑得看不见眼,利润极其惊人。

李宝却没有笑。

他在军中待久了,直觉敏锐。

他伸手拿起一块银锭,察觉到了异常。

银锭外表发亮,李宝用手掂量重量。

“重量不对。”

王海愣住了,看着李宝。

李宝举起短刀,用力劈在银锭中间。

银锭切口处露出了灰色,外面包着一层银衣,里面全是铅块。

王海直接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

“假银?源氏骗了大宋!”

李宝一脚踢翻箱子,许多银锭滚落出来。

士兵上去随机劈开几块,大部分是真的,但每箱总混着十几块铅包银。

李宝拔刀指向王海。

“你眼瞎了吗?货离手概不认账,大宋的兵甲换来一堆铅铁!”

王海在地上磕头。

“将军明鉴!他们在码头交货急,源氏催着要刀枪去打仗。咱们点算了表面一层,谁知道他们玩阴的!”

李宝对士兵下令:

“封锁这三艘船!把所有木箱搬进市舶司地库,挨个砸开查验!”

士兵立刻上前。

这还没完。

一个伍长从船舱后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神臂弓。

大宋律法早有禁令,神臂弓绝对禁止出海销售。

冷锻甲和马刀可以高价按配额卖,但强弩不行。

伍长把神臂弓扔在地上。

“李将军,底舱里还藏了三十把神臂弓,被草席盖着。”

李宝盯住王海,眼神发冷。

王海这次连话都说不出了,浑身打摆子。

李宝开口审问:

“谁让你夹带国之重器的?卖给谁了?”

王海哭着交代底细。

“是我们东家贪心。东家看源氏买了马刀,对头平氏急了,平氏出两倍的价钱要弓弩。东家就买通了军器监的小吏,搞了一批次品弩机。”

李宝不再听商人辩解。

商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卖,大宋的官军如果到了东海,很可能被自己人卖出去的弩箭射中。

“来人,把这几十个商贾全部绑了!”

“货全部没收!抄报汴梁兵部,按走私重罪,把他们东家抓大牢里去!”

士兵冲上去拿人,码头上鸦雀无声。

第一批东海的暴利回港了。

但也带回了各种黑账。

……

四天后,长长的车队进入汴梁。

几百辆马车停在户部的露天广场上。

每一辆车上,都装满了重新提纯浇铸的白银。

假银和走私弩机的折子,已经放在了赵桓的御案上。

赵桓离开皇宫,带着李纲和张浚来到户部银库。

阳光很好,几万两白银堆成了小山。

户部尚书手里拿着账本,嘴唇发干。

“禀奏官家,核算清楚了。这还只是第一批商船换回来的净利,折损了假银之后,仍有三万两白银。”

张浚站在旁边,眼睛里放着光。

“官家,此乃大吉!徐州铁厂多造铁器出海,不出半年,国库里的银子能把长街铺满!”

赵桓没有立刻回应,转头看李纲。

李纲是个老人。

他看着这堆银子,眉头紧锁。

“李卿,你怎么看?”

李纲后退一步,拱手谏言。

“官家,这是横财,横财惹祸。”

张浚不满意了。

“李相这叫什么话,咱们凭国力赚外国的银子,天经地义。”

李纲不理会张浚,直视赵桓。

“外洋有银子来,这是好事,但老臣只关心怎么花。”

李纲指向东方。

“有了钱,总有人喊着要继续扩充水师,或者去造大船、去打更多藩国,这断然不可。”

赵桓点头,允许李纲说下去。

李纲继续论述。

“银子不能吃,如今粮食产量刚稳,黑土刚出苗庄。老臣请旨,这批银两入库后,一文也不能拨给兵部和水师。”

“拿这笔钱,先填平往年欠六部官员的俸禄旧账。余下的钱去南边买水牛,去徐州定做几万把新锄头,全发给西北和开封府周围新占田地的农户。”

李纲对农政非常执着。

“有了铁农具,有了牛,明年的陈谷就能烂在太仓里,咱们大宋的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赵桓笑了。

他就喜欢李纲这种守财奴性格。

在这个时代,有钱不扩军去买牛的臣子,少得可怜。

赵桓转身,看着百官表态。

“准了,按李相说的办,就拿这批本金去买铁牛农具。”

赵桓话锋一转,说起了泉州的折子。

“但银子这么好赚,商人的胆子也大了。泉州传回的消息,源氏给假银,本土海商卖神臂弓给平氏。”

赵桓的脸冷肃起来。

暴利催生腐败,必然反噬国家。

“传朕旨意。”

赵桓提高音量。

“自今日起,设立‘银务勾院’。”

众臣一愣,这是个新衙门名字。

赵桓解释这个机构的功能。

“此院直接归户部和皇城司双重管辖,只查一项业务:海外所有金银入大宋的出处与走账。”

“随船必须配备一名银务司的掌案,海船在藩国收了什么货,给的是真银还是假银,当场验明,不许运假货坑害大宋。”

“至于走私军械,银务勾院负责追查到底。商人敢卖大宋制式武器者,夷三族。水师和军器监有敢提供私货者,杀无赦!”

赵桓的旨意带着血腥味。

没人敢反对。

这新衙门,就是要盯死每一两流入国内的白银,和流出国家的铁器。

李纲退下后,张浚走上前一步。

张浚比李纲考虑得更长远一些,他精兵事。

他拿出兵部刚刚画出的一张东海局势图。

“官家,微臣要提醒一句。”

张浚指着图上的那个狭长海岛。

“日本那边的两大家族现在打得很凶,源氏有了我国的战刀,平氏被压着打。”

“我们现在两头做生意,源氏拿斩马刀,平氏拿丝绸维持门面,这确实大赚。”

张浚指向几处港口。

“但是,海外不认大宋恩德。等源氏把平氏杀尽了,他们统一了,他们还会老老实实拿银山来换东西吗?”

张浚眼神狠戾。

“他们必然会造反,他们手里拿的可是大宋打造的锋利兵器。”

赵桓看着地图。

他很欣赏张浚的目光,这就是培养智囊的好处。

“你有何策?”

张浚说出了自己的主张,他要在东海设一条线。

“止损线。”

张浚吐出三个字。

“不能无底线供应武器,徐州铁厂必须定点放额量,一个月给五百把刀。”

“我们要让平氏和源氏一直打下去,平氏如果快输了,我们找借口断货;源氏如果快败了,我们也断。”

张浚用手掌切在地图上。

“微臣请旨下令,必须让这两个家族明白,谁想继续获得大宋的兵甲,必须拿抵押品,不能光赊账口头承当。”

赵桓来了兴致。

“要什么抵押?”

张浚摸着地图的南端。

“要他们割岛!在石见银山附近的港口,必须划一块类似仁川的租借地,允许大宋水军长期驻扎。”

这才是霸权。

驻军加上贸易,不仅赚差价,直接控制矿点咽喉。

真要撕破脸,大宋水师直接登陆接管银矿。

赵桓大力拍在账本上,户部尚书吓了一跳。

“好!”

赵桓同意了这个极其恶毒的连环计。

“张卿,这事交给你和兵部去筹划,写个详尽条陈发给高丽那边的水师分部。”

“朕要那个短腿岛国永无宁日,成为大宋永不枯竭的银库!”

白银一车车地还在堆放。

它流进来,变成了黄牛和锄头,扎根在华夏农田里。

它又流出去,变成战火和鲜血,将对岸的岛国彻底拴死在连绵不断的死亡内战中。

这是一个残忍的闭环。

大宋在此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强权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