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平安京就被一声巨响惊醒了。
这声音比雷声还要沉闷。
是源义朝的前锋,那个拿着宋商李四卖来的劣质“震天雷”的死士。
他叫次郎,是个没什么文化的足轻。
平日里被武士老爷呼来喝去,连正眼都不被瞧一下。
但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朱雀门前,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正在滋滋冒烟的引信。
火星子崩在他脸上,有点烫。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给老子开!”
次郎大吼一声,用尽全力把手里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扔向朱雀大门的门环。
“轰!”
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粉碎,但门轴被炸歪了。
半扇大门轰然倒塌,扬起了一大片灰尘。
守门的卫兵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们只看见一道火光,然后整个人就被气浪掀翻在地。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叫。
还没等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无数个火把已经扔了进来。
那些火把上不仅仅是松脂,还挂着一罐罐黑乎乎的液体——猛火油。
这种大宋战场上淘汰下来的次品,在这个全是木质建筑的城市里,简直就是灾难。
“着火了!走水了!”
有人惊恐地叫喊。
火苗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顺着门楼迅速爬了上去,瞬间就把它吞没。
紧接着,无数个穿着竹甲、手里拿着各式兵器的源氏士兵,踩着倒塌的门板冲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源义朝。
他挥舞着那把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斩马刀,一马当先。
“杀!”
这一声怒吼,把守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都震碎了。
京都乱了。
彻底乱了。
原本还亮着灯的公卿府邸,现在一片漆黑。
那些还没起床的贵族老爷们,听见外面的喊杀声,吓得连鞋都穿不上。
“怎么回事?谁打进来了?”
“是源氏!源义朝那条疯狗!”
有人带着家眷往外跑。
但还没跑到街上,就被乱兵堵住了。
源氏的士兵并不完全是为了什么大义,更多的是为了抢劫。
他们冲进那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大宅子,见什么抢什么。
金银器皿、丝绸衣服,甚至是古董字画,只要值钱的,统统不放过。
源义朝并没有阻止手下。
他现在眼里只有那座皇居(皇宫)。
只要控制了那里面的那个人,他就是这天下的主人。
“别管那些破烂!跟我冲皇居!”
他一刀砍翻一个挡路的卫兵,那卫兵身上的竹甲,在他那把宋朝精钢刀面前,就像纸一样脆弱。
“平清盛那老狗不在!没人能挡住我!”
“第一个冲进皇居的,我赏他黄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武士,发出一阵怪叫,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了这座城市最后的心脏。
此时的皇居里,留守的大纳言(官职)已经在瑟瑟发抖。
他看着外面冲天的火光,手里拿着一把象征性的太刀,哆嗦得像个筛子。
“完了……全完了……”
“这火……这雷……难道是天谴?”
“平大人呢?平家的人呢?”
没人回答他。
因为平家的武士早就被那两声巨响吓破了胆,现在正忙着掩护自己的家人逃跑。
根本没人顾得上这位大纳言。
“轰!”
又是一声巨响。
皇居的大门也被炸开了。
源义朝带着一身的血腥气冲了进来。
他看到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大纳言,冷笑一声。
“躲什么?”
“今天这戏才刚开始呢。”
他走过去,用刀背拍了拍大纳言的脸。
“告诉我,天皇在哪?”
“在……在清凉殿……”大纳言结结巴巴地说。
源义朝一把推开他,大步向清凉殿走去。
身后跟着几十个拿着火把的亲兵。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在严岛神社参拜的平清盛接到消息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
那个送信的武士跑死了两匹马,跪在平清盛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不成人形了。
“大人,京都没了。”
“源义朝,用了妖法。”
“全是火,雷声……”
平清盛正在闭目养神。
听到这话,手里的念珠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妖法?
雷声?
他虽然没见过,但他听说过。
在大宋那边,据说有一种能把石头打到天上去的炮。
“宋人……”
平清盛低声念叨了一句。
“源义朝那个蠢货,居然跟宋人勾结上了?”
他虽然生气,但并不慌乱。
因为他知道,打仗靠的不光是那一两件奇技淫巧,更看谁的后盾更硬。
既然源义朝找了宋商,那他就找宋官!
他就不信,大宋朝廷会愿意看到一个不受控制的疯子,坐在那个位置上。
“大人!怎么办?回救京都吗?”旁边的家臣急切地问。
平清盛睁开眼睛,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
“救?怎么救?拿头去撞他的雷?”
“我们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那……去哪?”
“去九州。”
平清盛站起身,看着东边的海。
那里是去往大宋基地的方向。
“去博多港。”
“去找宋朝驻军的那个齐统领。”
“我要见他。”
“既然源义朝能买火,我就能买灭火的水!”
“只要宋军肯出手,别说一个源义朝,十个源义朝我也能按在地上摩擦。”
家臣有些犹豫。
“可是……宋人贪得无厌,上次去谈判,他们连一半的税都想拿走。”
“现在我们是求人,只怕……”
平清盛冷笑一声。
“怕什么?”
“那银山是国家的,又不是我平家的。”
“拿国家的银山换我平家的命,这笔账划算。”
“只要我平清盛活着,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
“走!”
他当机立断,带着剩下的几百个亲卫,放弃了回京都的路,直接登上了前往九州的快船。
这一走,就把京都拱手让人了。
但也保留了最后翻盘的希望。
博多港的宋军大营。
齐大勇正翘着二郎腿喝着茶。
他是驻日宋军的统领,手里握着三千精锐,还有一支随时可以调动的舰队。
他在等,等一个结果。
汴梁那边的密令昨天刚到,让他“相机行事”。
这话就很妙了。
相机,就是看谁给的价码高,或者说,谁更需要被敲打。
“统领!外面来了艘船,说是平家的。”
一个士兵跑进来报告。
“领头的是个老头,说是平清盛。”
齐大勇放下茶杯。
“哟,来得挺快啊。”
“比我预计的早了两天。”
“看来京都那边是被炸得很惨。”
“让他进来吗?”士兵问。
“什么话,当然进来。”
“那可是咱们的金主。”
“不对,是大宋的‘好朋友’。”
齐大勇整了整衣冠。
虽然心里轻视,但表面上的礼数还是要做足的。
毕竟,平清盛现在虽然是丧家之犬,但手里还握着大半个日本的人脉和资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平清盛走进来的时候,虽然一身风尘仆仆,但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气度还在。
他没有像一般的求援者那样哭哭啼啼,而是很镇定地对着齐大勇行了个礼。
“齐将军,别来无恙。”
齐大勇笑着还礼。
“平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听说京都那边……不太平?”
平清盛也不绕弯子。
“将军明知故问。”
“源义朝那个逆贼,买通了贵国的奸商,用火器毁了皇居。”
“这事,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齐大勇心里一惊。
奸商?
那个叫李四的胖子卖了这么多?
但他脸上没动声色。
“哎呀,居然有这事?”
“那可真是太不像话了。”
“本将早就说过,火器是违禁品,严禁私下买卖。”
“回头我一定严查。”
“把那个什么李四抓起来法办!”
这话听着漂亮,但谁信谁傻子。
平清盛也没戳破,他直截了当地说:
“将军,废话我就不说了。”
“我现在虽然退到这里,但我手里依然有各地的勤王诏书。”
“只要将军肯出兵,帮我夺回京都。”
“条件,您可以开。”
齐大勇眯起眼睛。
终于说到正题了。
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平大人,这可是你们的内政。”
“大宋向来不干涉别国内政的。”
“除非……”
“除非什么?”平清盛死死盯着他。
“除非这不仅仅是内政。”
“比如,涉及到了大宋的侨民安全。”
“或者,涉及到了大宋的通商利益。”
“您也知道,这次源义朝虽然是靠着那点火器占了上风。”
“但他那种人,一旦得势,未必还会认我们这个账。”
“搞不好,会变成第二个金兀术。”
“所以。”齐大勇顿了一下。
“平大人,如果您愿意在事成之后。”
“把九州岛的那几个港口,比如那霸,长期租借给大宋。”
“作为补给基地。”
“并且,承认大宋在日本拥有‘最惠国待遇’。”
“那么。”
“本将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以‘保护侨民’的名义。”
“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平清盛心里在滴血。
租借港口?
那不就是割地吗?
而且就在博多这种要害地方。
一旦租出去,以后想收回来就难了。
整个西日本的大门,就等于向宋人敞开了。
但是,他有选择吗?
要是拒绝,明天源义朝那个疯子就会杀到这里。
到时候,别说港口,连平家全族的命都没了。
他并没有犹豫太久。
“好。”
平清盛咬着牙说了一个字。
“我答应你。”
“只要能杀回京都。”
“只要能把源义朝那个杂种碎尸万段。”
“别说一个港口。”
“九州岛的一半税赋,我都给你。”
齐大勇笑了,笑得很灿烂。
就像看到了这辈子的荣华富贵。
“痛快。”
“我就喜欢和平大人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
“既然这样。”
“那就请平大人先在这里休息一晚。”
“明天一早。”
“咱们就让源义朝那个乡巴佬看看。”
“什么叫正规军。”
“什么叫真正的大宋火力。”
当天晚上,博多港灯火通明。
宋军的战舰开始升帆。
那些原本盖在大炮上的帆布被揭开,水手们忙着往船上搬运虽然不是最先进、但足够吓人的装备。
齐大勇写了封信,叫来亲兵。
“这封信,给那个李四送去。”
“告诉他,生意做完了。”
“让他以后收敛点。”
“别以为有皇城司罩着,我就不敢动他。”
“这次要不是因为他搞出这么大动静,正好给了我出兵的借口。”
“他的脑袋早就挂在旗杆上了。”
亲兵领命而去。
而远在京都的源义朝,此时正坐在那个原本属于天皇的位子上,喝着从宋商那里买来的劣质烈酒,醉生梦死。
他根本不知道,因为他一时的贪婪和狂妄,引来的不是天下,而是真正的毁灭。
那只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巨兽,终于要露出它的獠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