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的黑烟滚滚,汴梁城里的赵桓,正忙着给大宋这台机器添煤加火。
可万里之外的西域,火早就烧起来了。
而且烧得,比陈规那锅炉还要旺。
虎思斡耳朵。
这座曾经西辽的都城,现在看起来有点萧条。
耶律大石坐在他的镶宝石宝座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从西边送回来的加急战报,信纸都快被他捏碎了。
“桑贾尔这个老匹夫!”
“才刚消停两年,又带着那帮突厥人打过来了!”
“这次不是一万两万。”
“哨探说,那个什么塞尔柱苏丹,这次集结了十万大军。”
“还有那种裹着铁皮的战象。”
“这是要一口把老子这点家底全吞了啊!”
旁边的西辽大将萧斡里剌,脸色也不好看。
“陛下。”
“咱们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三万。”
“而且……”
“而且什么?”
耶律大石瞪了他一眼。
“而且这一年多跟宋人做生意。”
“咱们的精锐骑兵虽然换了点好兵器。”
“但大部分马匹都被宋商那个叫王五的换走了。”
“现在骑兵营扩充不起来。”
“拿这三万人去碰桑贾尔的十万大军。”
“无异于以卵击石。”
耶律大石把战报狠狠拍在桌子上。
“放屁!”
“老子当年也就是带着几百人从辽国跑出来的。”
“不一样打下了这片江山?”
“桑贾尔人多怎么了?”
“他那十万人里,有一半都是被强征来的民夫。”
“另一半也就是那帮乌合之众的部族武装。”
“真正能打的古拉姆近卫军,能有一万就不错了。”
虽然嘴上硬,但耶律大石心里也虚。
要是放在十年前,他还有那股子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儿。
但现在家大业大,而且他也老了。
更要命的是,这次桑贾尔打着“圣战”的旗号,把周围那几个摇摆不定的小国,比如花剌子模、葛逻禄,都拉过去了。
这就是典型的群殴。
“陛下。”
萧斡里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要不……”
“咱们向那位宋天子求个援?”
“宋人手里有好东西。”
“那个什么神臂弓,还有猛火油。”
“咱们哪怕买点过来也好啊。”
“而且听说宋军现在还有一种能喷火的管子。”
“叫什么……火枪?”
“要是能搞个几百支。”
“专门打那些战象。”
“那桑贾尔就算有二十万人,也得掂量掂量。”
耶律大石沉默了。
求援?向那个灭了自己祖宗大辽的宋朝求援?
这口气,他有点咽不下去。
虽然这几年因为丝绸之路的利益,他和宋朝眉来眼去。
甚至还默许了王五在西辽境内开商栈、建学堂。
但在名义上,他依然是大辽的皇帝。
向赵桓低头,就等于承认自己这皇帝是假的,是宋朝的藩属。
“不行!”
“朕乃大辽天子。”
“岂能向南朝乞怜?”
“传令下去。”
“集结所有兵马。”
“准备在撒马尔罕以北的卡特万草原迎敌。”
“朕就算死。”
“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绝不像那个窝囊废刘豫一样给宋人当狗。”
耶律大石虽然怒吼,但那种底气明显不足。
他看着大殿外那个正在给西辽贵族子弟教汉语的宋朝教习,眼神复杂。
宋人的渗透太快了。
现在虎思斡耳朵里,最好的酒是宋酒,最漂亮的衣服是宋锦。
甚至连这支军队的饷银,都是宋商给的关税。
如果不求援,这一仗打输了,西辽就真的亡了。
那时候别说面子,连里子都没了。
到时候那些如狼似虎的突厥人冲进来,他的妻女、他的部族,恐怕下场比当初的靖康之耻还要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报!”
“陛下!”
“桑贾尔的前锋已经渡过阿姆河了!”
“花剌子模那帮叛徒直接投降并带路。”
“那个叫艾哈迈德的苏丹,扬言要把咱们所有的其男丁全部杀光!”
“把咱们的女人全部充做军妓!”
“他还说……”
“说什么?”
耶律大石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说要把陛下的脑袋做成酒杯。”
“在撒马尔罕的清真寺里,用来盛那个什么圣水。”
“欺人太甚!”
耶律大石气得把面前的案几直接踢翻了。
那案几上那个精美的宋瓷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是上次王五送给他的,也是他最喜欢的一套。
看着那些碎片,耶律大石突然冷静了下来。
这时候再谈什么尊严,就是拿全族的命开玩笑。
宋人虽然灭了辽,但好歹也是汉人,讲究个同文同种。
这些突厥人可是异教徒,落到他们手里,那真是生不如死。
而且赵桓那封上次带来的私信里,字里行间的意思,虽然没明说要收他做小弟,但那种“只要你听话,大家一起发财”的意思很明显。
甚至还暗示了愿意提供“军事援助”。
“萧斡里剌。”
“你去把王五那个商栈的主事请来。”
“不。”
“朕亲自去。”
耶律大石深吸了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瓷片锋利,稍微一用力,就在他手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这血,总比全族的血流干了要好。
“写一封信。”
“给那位汴梁的官家。”
“就说……”
“大辽虽远。”
“亦心向中华。”
“今有西夷犯境。”
“欲断我丝绸之路。”
“欲毁我华夏衣冠。”
“哪怕朕不求援。”
“难道大宋就眼睁睁看着西域这块肥肉,被那帮野蛮人吞了吗?”
“把这层利害关系写清楚。”
“还有。”
“把朕那把跟随多年的随身短刀。”
“作为信物。”
“一起送去。”
“告诉那位官家。”
“只要这一仗能赢。”
“以后这西域的棉花。”
“他想要多少。”
“朕就给多少。”
“甚至……”
“以后这路上的关税。”
“也可以商量。”
萧斡里剌愣了一下。
这可是把西辽的经济命脉,交出去一半啊。
但他看着耶律大石那决绝的眼神,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臣这就去办。”
“只是这信送到汴梁。”
“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月。”
“来得及吗?”
耶律大石苦笑一声。
“来不及也得来。”
“咱们在卡特万拖他两个月。”
“如果两个月后,宋人的援兵还没到。”
“那就只能拼命了。”
“至少。”
“也要让那位官家知道。”
“朕不是孬种。”
“朕是在替他守着这西大门。”
“如果朕倒了。”
“那下一个面对塞尔柱十万大弯刀的。”
“就是他的玉门关。”
就在耶律大石决定低头的瞬间。
千里之外的汴梁,赵桓正在御书房里,看着一张新画出来的世界地图。
那上面,西域那块还是大片空白,只有一个模糊的“西辽”二字。
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棉花、商路、战马。
而更西边,那个在史书上只留下寥寥几笔的“塞尔柱帝国”,被赵桓用朱笔画了个大大的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威胁。
“王德。”
“西边有消息了吗?”
赵桓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回官家。”
“王五那边传来的飞鸽传书。”
“说是那个桑贾尔已经动了。”
“大概有十来万人马。”
“正在往撒马尔罕集结。”
“估摸着这会儿。”
“耶律大石应该已经收到战书了。”
王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官家关心的不仅仅是国内这一亩三分地,那手伸得比谁都长。
赵桓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狡黠。
“十万人。”
“桑贾尔这老小子胃口挺大啊。”
“不过也好。”
“他不把耶律大石逼到绝路上。”
“那个死要面子的辽国皇帝。”
“肯向咱们低头吗?”
“肯把那棉花的定价权给咱们吗?”
“现在好了。”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朕就不信。”
“他耶律大石还能硬得起来。”
“传朕旨意。”
“让韩彦直把那支早就准备好的‘商队’。”
“给朕拉出来。”
“里面的东西检查一遍。”
“特别是那些猛火油柜的皮管子。”
“别到时候漏油。”
“还有那些神臂弓的弩弦。”
“都要换成新的。”
“一旦收到耶律大石的求援信。”
“立刻出发。”
“告诉韩世忠那是他亲儿子。”
“别给老子丢人。”
“要是打不赢这一仗。”
“就别回来了。”
“直接留在沙漠里种棉花去吧。”
王德听得一身冷汗。
这哪是去帮忙啊,这简直就是去收保护费的。
而且听这意思,官家早就料到耶律大石会求援,甚至连援兵都备好了,就等着那个信使进京磕头了。
“官家圣明。”
“只是……”
“只是什么?”
“那信使要是路上耽搁了。”
“或者耶律大石真的硬气到底。”
“宁死不求援怎么办?”
赵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卡特万”那个位置上。
“他不会的。”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
“什么时候该软。”
“而且。”
“就算他真想死。”
“朕也不会让他死的。”
“这西域这盘棋。”
“缺了他这颗大帅。”
“那就不好玩了。”
“咱们大宋的棉布。”
“还指望他种出来的棉花呢。”
“所以。”
“不管他求不求援。”
“韩彦直这支队伍。”
“都得去。”
“只是名义不同罢了。”
“他要是求了。”
“那就是‘友邦支援’。”
“他要是不求。”
“那就是‘武装撤侨’。”
“反正无论如何。”
“这塞尔柱人的手。”
“伸得太长了。”
“必须给他剁回去。”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脚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那是从西边传来的加急密报。
赵桓取下来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大石已动。”
赵桓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看着那纸条瞬间化为灰烬,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戏。”
“终于开场了。”
“桑贾尔啊桑贾尔。”
“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你在西域面对的。”
“根本不是什么西辽残部。”
“而是——”
“大宋工业化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
“第一批热兵器部队。”
“希望你的那些战象。”
“皮够厚。”
“能扛得住这来自东方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