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的求援信,比赵桓预想的还要快。
一个多月后,那把带着血腥气和西域风沙的短刀,连同一封用汉字写的亲笔信,摆在了赵桓的御案上。
政事堂里,气氛有点凝重。
李纲、张浚、岳飞几位大佬都在。
赵桓把信递给李纲,让他传阅。
李纲看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官家,这事儿不妥。”
“耶律大石虽然言辞恳切,但他毕竟是前朝余孽。”
“而且西辽远在万里之外。”
“中间隔着大漠戈壁,哪怕是最快的驿马,一来一回也要俩月。”
“若是派大军过去。”
“后勤是个无底洞。”
“为了几个异族去打仗,这买卖不划算。”
作为大宋的大管家,李纲第一反应就是算账,这也正常。
大宋虽然现在有钱了,但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
不管是北边的黑土农场,还是东海的舰队,那才是看得见的利益。
西域那块破地方,除了风沙就是骆驼。
张浚倒是有点不同意见。
他接过信,看了看旁边那把短刀。
“李相公此言差矣。”
“耶律大石虽然没称臣,但这态度已经放得很低了。”
“甚至愿意把通往西海的商路和棉花都给咱们。”
“那棉花可是官家点名要的战略物资。”
“而且……”
“而且什么?”
赵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而且塞尔柱人这次来势汹汹。”
“号称十万,其实裹挟了周边许多部落。”
“一旦西辽败了。”
“那整个中亚就成了伊斯兰教的天下。”
“到时候。”
“咱们在西域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贸易网。”
“恐怕都要被人家一口吞了。”
“不仅赚不到钱。”
“连买马的路都断了。”
“这可是关系到国家安全的大事啊。”
张浚虽然激进,但这次看问题挺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岳飞开口了。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指着那个被赵桓画了圈的“塞尔柱帝国”。
“官家。”
“臣以为,此战必须打。”
“但不能大打。”
“哦?岳帅有何高见?”
赵桓笑了,他就喜欢听这种有理有据的分析。
“西辽虽然人少,但毕竟是契丹精锐。”
“耶律大石也是个知兵的人。”
“他缺的不是敢死的勇士。”
“缺的是能破阵的利器。”
“塞尔柱人如果真像情报里说的,有多达几百头的重甲战象和数千重骑兵。”
“那光靠骑射是很难占便宜的。”
“但咱们大宋有一样东西。”
“正好克制这些笨重的大家伙。”
岳飞说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
“猛火油柜。”
“还有神臂弓。”
“只要能遏制住对方的冲锋势头。”
“以西辽骑兵的机动性。”
“完全可以反败为胜。”
“所以……”
“臣建议。”
“不派正规军。”
“只派一支精干的‘教导队’。”
“携带大量神臂弓、猛火油柜,甚至是那几门新式的‘没良心炮’。”
“去帮耶律大石守住这一线。”
“既不用担心后勤。”
“又能让西辽欠咱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甚至……”
“还能顺便检验一下这几样新式武器在实战中的效果。”
岳飞这番话,不仅从军事上考虑,连政治和经济账都算进去了。
不愧是后来的“武圣”,政治觉悟一点不差。
赵桓听得连连点头。
“岳帅所言,深得朕心。”
“咱们大宋现在的确不宜再劳师远征。”
“但这并不代表咱们要当缩头乌龟。”
“那种‘只管自家门前雪’的日子。”
“早就过去了。”
“现在的天下。”
“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西边的火要是烧过来了。”
“咱们也躲不过。”
“而且那个棉花……”
赵桓顿了顿,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现在国内的纺织业刚刚起步,对于优质长绒棉的需求像无底洞一样。
如果西辽真的能控制住中亚,那整个河中地区的棉花田,就等于成了大宋的后花园。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值。
“王德。”
“传朕旨意。”
“告诉工部。”
“把库存的那一百架最新式的大黄弩。”
“还有五百具猛火油柜。”
“以及一千支神臂弓。”
“全部打包。”
“另外。”
“挑三百名最熟悉这些器械的神机营老兵。”
“全部换上便装。”
“以商队护卫的名义出发。”
“领队的人选嘛……”
赵桓看了一圈下面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年轻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他是韩世忠的长子,韩彦直。
这小子不仅继承了他爹的勇武,而且脑子灵活。
这几年在讲武堂里不仅学兵法,还专门学了突厥语和契丹语,是个不可多得的外交兼军事人才。
最关键的是,他爹现在是南洋总督,手握重兵和钱袋子。
让他去西域立功,正好也是对韩家的一种平衡和恩宠。
“韩彦直。”
“臣在!”
年轻人从角落里走出来,一身笔挺的新式军服(改良版长袍马褂),显得英气逼人。
“朕听说你一直在研究西域兵法?”
“还想去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
“回官家。”
“臣确实有此志向。”
“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好!”
“朕给你这个机会。”
“这次远征西域。”
“名义上。”
“你是去那里考察商路的特使。”
“实际上。”
“你是这支‘教导队’的指挥官。”
“记住朕的三句话。”
“第一。”
“活着回来。”
“第二。”
“别让咱们大宋的威风丢在异国他乡。”
“第三。”
“要是耶律大石敢赖账。”
“你就把那些猛火油柜的喷口。”
“对准他的屁股。”
“给他烧个底朝天!”
韩彦直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领命。
“臣领旨!”
“定不辱命!”
旁边的李纲听得直摇头。
这官家,说话还是这么不着调,什么“烧屁股”,那是国书里能写的吗?
不过他也明白,赵桓这也是在敲打。
这次去不仅仅是帮忙,更是去展示肌肉,让耶律大石知道,大宋能让你赢,也能让你输得很难看。
这种代理人战争,玩的就是一个平衡。
“还有。”
赵桓看向户部尚书。
“这次带去的物资。”
“除了武器。”
“再给朕装点别的。”
“比如。”
“咱们汴梁刚出的那种玻璃镜子。”
“还有些流求产的极品白糖。”
“以及……”
“几箱子最新的大宋版地图。”
“地图?”
户部尚书有点懵。
打仗带地图干啥,而且还是那种画得很粗糙、西边全是空白的地图。
赵桓神秘一笑。
“告诉韩彦直。”
“见到耶律大石的时候。”
“就把这地图送给他。”
“让他看看。”
“咱们大宋眼里的世界。”
“到底有多大。”
“那空白的地方。”
“就是留给他去填的。”
“如果他能打下来。”
“那上面就会写上‘大辽故地’。”
“如果打不下来……”
“那就只能永远是一片空白了。”
这就是诛心。
既给了耶律大石面子,又暗示了他的地位。
在大宋眼里,你就是个填空的。
而且还得靠大宋给的笔才能填。
散会后,赵桓单独留下了岳飞。
刚才人多不好说太细,现在只剩下君臣二人,赵桓的脸色严肃了起来。
“鹏举啊。”
“你觉得韩彦直这小子行吗?”
“那可是几万人的大仗。”
“而且对手不是咱们熟悉的女真人。”
“是那帮没见过的突厥蛮子。”
“他们的战法、地形。”
“咱们可都是两眼一抹黑啊。”
其实赵桓也有点担心。
毕竟这是大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文明战争干涉,万一搞砸了,不仅丢人,还可能把西辽彻底推向对立面。
岳飞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官家放心。”
“彦直这孩子我看过。”
“是个将才。”
“而且胆大心细。”
“最重要的是。”
“他对新式火器的理解。”
“在这一代年轻将领里。”
“仅次于臣那不成器的儿子岳云。”
“甚至……”
“他对政治局势的判断。”
“比岳云还要强一点。”
“让他去。”
“哪怕打不赢。”
“也不至于吃大亏。”
“而且。”
“咱们这次带去的那个神臂弓。”
“都是经过工部改良的加长版。”
“射程比以前远了五十步。”
“加上猛火油那种不讲理的攻势。”
“只要对方敢密集冲锋。”
“那就是送死。”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耶律大石是个蠢货。”
“非要拿骑兵去跟人家的重甲战象硬碰硬。”
“那样的话。”
“神仙来了也难救。”
赵桓哈哈大笑。
“耶律大石虽然老了。”
“但绝不是蠢货。”
“能在大漠里重新拉起一支队伍的人。”
“那都是人精。”
“朕相信。”
“只要韩彦直把东西亮出来。”
“他知道怎么用。”
他拍了拍岳飞的肩膀。
“好了。”
“你也别太操心了。”
“北边黑土农场那边。”
“岳云干得不错。”
“听说第一茬麦子都长这么高了。”
赵桓比划了一下。
“等有了这批粮。”
“咱们的步子。”
“就能迈得更大了。”
“到时候。”
“你要是还想打。”
“朕就让你带着背嵬军。”
“一直打到那个什么……贝加尔湖去。”
“怎么样?”
“敢不敢?”
岳飞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听到这话,眼里的火苗子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臣。”
“时刻准备着!”
这就是那个“精忠报国”的岳飞啊。
不管给他多高的官、多大的地,只要一提打仗,尤其是这种为国开疆拓土的仗,他比谁都兴奋。
三天后,汴梁西门。
这支并没有打着皇家旗号,而是挂着“大宋西域贸易公司”牌子的庞大商队,在晨曦中缓缓出发了。
韩彦直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汴梁城墙。
还有城头上那虽然看不清脸,但他知道一定在哪里的官家。
狠狠地点了点头。
“爹。”
“你在南洋发财。”
“我也不能比你差。”
“这次西域之行。”
“我要让这天下。”
“都听到咱们大宋的雷声!”
商队的驼铃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的尘土中。
而那一去,将彻底改变中亚的历史。
那些曾经被视为不可战胜的战象军团,即将迎来他们从未见过的、来自东方的工业化降维打击。
那一刻,注定会成为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