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在南洋打下那一炮,震得整个大宋海边都发抖。
但真正把这股火烧到寻常百姓心窝窝里的,却是几条不起眼的小船。
这几条船不是军舰,是从泉州一路晃晃悠悠回来的“探索号”。
之前赵官家下了血本,许诺“发现新大陆者封侯”,把一帮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忽悠去了东海。
这不,年关将近,他们回来了。
汴梁东市,人山人海。
往年这时候,大家抢的是徐州的炭、苏州的绸、西夏的羊肉。
今年,风向变了。
最热闹的摊位前,挂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招牌——“南州土特产”。
围观的人把路都堵死了。
“哎,这是不是驴肉啊?”
一个胖大婶指着那堆黑红黑红的肉干,一脸嫌弃。
“这味儿咋有点怪?”
这肉干看起来柴得很,纹理粗得像麻绳。
摊主是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水手,满脸风霜,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大婶,您这就没见识了吧?”
“这是‘袋鼠肉’!”
“啥是袋鼠?那是长在大海那头的怪兽!”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那玩意儿站起来有人高,胸口长个口袋,专门装孩子。”
“跑起来不靠腿,靠跳!”
“一跳三丈高,比最好的战马还快!”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你就吹吧!”
“哪有动物长口袋的?”
“骗人也不是这么骗的!”
老水手也不恼。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皮子,往桌上一拍。
那是张灰褐色的毛皮,毛虽然硬,但这皮质确实厚实。
最关键的是,肚子那块皮,真的是两层的,像个大布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闭了嘴。
还真有这种东西?
这时,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挤了进来。
看了看皮,又看了看旁边挂着的桉树叶子,突然眼睛一亮。
“这……这是《邸报》上说的南州祥瑞?”
“听说官家都下旨嘉奖了那个发现这块地儿的船长?”
老水手一拍大腿。
“识货!”
“就是那个南州!”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小兄弟,这肉虽然吃着有点柴,但大补啊!”
“听说那边的土人,吃了这肉,一个个力大无穷,能把石头举起来砸熊!”
“而且便宜!”
“这一斤肉干,只要十文钱!”
“你买二斤羊肉的钱,能买半扇这袋鼠肉!”
十文钱?
这价格简直就是白送。
要知道,今年的羊肉虽然降了价,还得三十文一斤。
尝鲜的、图便宜的,一下全拥了上去。
“给我来二斤!”
“我要五斤!拿回家炖萝卜!”
“这皮子多少钱?看着结实,正好给我爹做副护膝!”
不一会儿,那堆像小山一样的袋鼠肉干就被抢光了。
但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权贵富商们眼红的,是另一样东西。
在汴梁最大的金银铺“宝源号”里。
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大掌柜正围着一个小小的托盘,连大气都不敢喘。
托盘里没有别的。
只有几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币。
这金币铸得并不精细,甚至边缘都有点毛刺。
正面刻着“南州”两个字,背面是个抽象的笑脸。
掌柜的拿起一枚,用牙咬了一下。
软。
真金。
“这成色……足赤啊!”
他惊叹道。
“赵员外,这真是从海外运回来的?”
这赵员外就是这次船队的幕后金主之一。
他挺着大肚子,一脸得意。
“那还能有假?”
“我跟你们说,那个地方……”
他指了指脚下。
“全是金子!”
“那里不仅有种不完的地,还有这种露天的金矿!”
“都不用挖,拿个簸箕去河里淘,半天就能淘出一两!”
“这几枚,只是那帮水手顺手带回来的样品!”
“真正的大头,据说官家已经下令封存,要把那块地圈起来当皇庄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眼珠子都绿了。
露天金矿?
这不就是把钱扔在地上让人捡吗?
“赵员外,这船……明年还要去吧?”
“能不能捎上我的一股?”
“我出三倍本钱!不,五倍!”
“我也要入股!我家里有几百个精壮家丁,全送去挖矿!”
刚才还在盘算着怎么把那点袋鼠肉做成生意的小商贩,此刻和这些豪商比起来,简直就是井底之蛙。
这哪里是新奇的年货?
这是通往财富自由的入场券!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汴梁传开。
不仅是商人。
连那些因为土地改革没了地的河南、山东农民,也动了心思。
往年这时候,他们都在为来年的租子发愁。
现在听说只要肯下南洋,到了那个什么南州。
不仅给地,还给安家费。
哪怕不种地,去河里淘金也能发财。
虽说路上死了不少人吧。
但总比饿死强啊!
“俺要去!”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把家里的锄头一扔。
“听说隔壁二狗子去了半年,寄回来一块小金疙瘩,给他娘把房子都翻修了!”
“俺这力气不比他小!”
“俺就算死在那儿,也要去搏一把!”
这种情绪在底层百姓中蔓延。
泉州海运局的招募处,还没开门就被挤爆了。
以前是官府强行拉壮丁去拓殖。
现在是求着上船。
甚至有人为了抢个舱位打得头破血流。
官府不得不出动衙役维持秩序。
并在招募告示上加了一行大字:
本船不收老弱,只招青壮,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桓。
此时正坐在勤政殿里,手里把玩着那枚粗糙的南州金币。
他并没有多少兴奋。
因为他知道。
这枚金币背后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血。
水手的血,土着的血,还有未来那些移民的血。
但他必须这么做。
大宋的人口已经爆炸了。
如果不把这些人送出去。
不管是在中原内部,还是在江南。
早晚会因为争夺那点有限的土地而内卷,甚至爆发动乱。
只有向外走。
去抢那些还没占领的土地。
去挖那些埋藏了千万年的矿藏。
大宋这条船,才能继续开下去。
“李纲啊。”
赵桓把金币扔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之前不是一直发愁安置流民的钱不够吗?”
“现在钱来了。”
“地也来了。”
“你看南边那股劲头。”
“比朕任何一道诏书都管用。”
李纲看着那枚金币,叹了口气。
他虽然觉得这种赤裸裸的逐利之心有伤风化。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自打开了海禁,放了这些人出去之后。
汴梁周围的治安确实好了不少。
少了许多游手好闲的流氓,多了很多敢去拼命的汉子。
这或许就是盛世的另一面吧。
不仅要文治武功。
还得有这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陛下圣明。”
李纲拱了拱手。
“只是这海外金山虽好,终究是化外之地。”
“若是那些刁民在那边聚集多了,不服王化,甚至自立为王……”
“这可是隐患啊。”
赵桓笑了。
笑得很冷。
“隐患?”
“大宋有这样的战船,有这样的火炮。”
“还怕几个挖矿的泥腿子造反?”
“只要他们的根还在大宋,只要他们的亲人还在老家。”
“只要他们的金子最后还得换成大宋的丝绸和瓷器。”
“这就是风筝。”
“线在朕手里。”
“让他飞。”
“飞得越高越好。”
“飞不动了,朕收个线,那就是满载而归。”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重重地按在那个刚刚标上去的“南州”位置。
“传旨。”
“明年海运局的船队规模扩大一倍。”
“不仅仅是这一条线。”
“再派人去那边的西海岸看看。”
“朕听说那里不仅有黄金。”
“还有比黄金更重要的东西——铁矿!”
这道旨意一下。
整个泉州市舶司,连夜灯火通明。
无数造船厂的工期排到了明年。
大宋这架庞大的机器。
在除夕的钟声里。
在百姓对财富的狂热渴望中。
再次全速转动了起来。
它不再满足于陆地上的那点收获。
它像一头尝到了血腥味的巨鲸。
将它的目光,投向了那片更广阔、更深邃、也更危险的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