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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雪山上,燕子李四刚刚端掉了阿萨辛的一个老巢。

在万里之外的汴梁,另一场不见血的暗战,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不同的是,李四面对的是毒药和弯刀。

而赵桓面对的,是无数双眼睛,和几百年积攒下来的“道统”。

这一天是丁亥日,宜祭祀,忌出行。

汴梁城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平日里热闹的大相国寺讲坛,今天冷冷清清。

那些本来应该在那辩论的一波波新学讲师及听众,全都不见了。

反倒是孔庙那边,人山人海。

数千名身穿白色儒服的老儒生,黑压压地跪在孔庙大成殿前的广场上。

领头的是几个头发花白、走路都要人扶的老头。

他们不是官,但在士林中的威望比宰相还高。

这就是理学的死硬派。

程朱理学的“朱”虽然还在喝奶,但这帮老家伙已经嗅到了危险。

赵桓推广的心学,那是动了他们的祖坟。

“存天理灭人欲”还没喊响,就被官家一句“人欲即天理”给堵回去了。

再加上商人们捐的那两百万贯,百姓们跟着叫好。

这让老夫子们彻底慌了。

再不拼命,这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就要绝了。

“陛下!”

一个老儒生突然大哭起来。

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孔圣人在上!”

“如今朝堂之上,铜臭熏天!”

“商贾登堂入室,言利之风盛行!”

“读书人不思修身养性,反去钻研奇技淫巧!”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这老头一声喊,后面几千人跟着哭。

“求陛下收回成命!”

“废除那个‘心学’妖言!”

“罢黜那个李贽疯子!”

声音震天动地,连孔庙外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锦衣卫早就把这消息报进宫里了。

王德站在垂拱殿外,急得直搓手。

“官家,这帮老顽固这是逼宫啊。”

“上次杀了一批反贼。”

“这次他们没动刀,就跪在那哭。”

“咱们还真不好动手。”

“读书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金人的刀还利。”

“要是动粗,明天全天下的读书人能把咱们骂死。”

“说不定还会引发学潮。”

赵桓坐在御案前,正看着一份从西域送来的急报。

他放下奏折,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哭?”

“让他们哭。”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眼泪多,还是朕的道理硬。”

“备驾。”

“去孔庙。”

王德一愣。

“官家,您要亲自去?”

“那种场合,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什么?”

赵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

“朕不去,他们以为朕心虚。”

“朕去了,就是要当着孔圣人的面,把这最后的一层遮羞布给他们扯下来。”

“走!”

孔庙。

哭声还在继续。

甚至有人哭晕过去了,被旁边的人掐人中救醒接着哭。

这种悲壮的场面,如果是以前的皇帝,估计早就吓得下罪己诏了。

但赵桓不是赵佶。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从金人刀下抢回江山的皇帝。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嗓音,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大步流星走来的年轻人。

赵桓身后没有带大批护卫,只带了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张浚,和手里拿着一叠纸的李纲。

他走到大成殿前的台阶上,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白头翁。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闹着要糖吃的孩子。

“哭够了吗?”

赵桓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领头的老儒生(名叫杨时,理学大家)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虽然老,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死执。

“陛下!”

“臣等不是哭自己。”

“是哭这大宋的江山社稷!”

“是哭这圣人的道统!”

“您重用商贾,提倡功利。”

“这是在毁我华夏千年的根基啊!”

“如果不改,臣即使撞死在这柱子上,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赵桓冷笑一声。

“撞死?”

“那你尽管撞。”

“柱子坏了朕赔得起。”

“但你死了,除了让史书上多一个愚忠的名字,对这天下百姓有一文钱的好处吗?”

老头气得胡子乱颤,指着赵桓的手都在抖。

这皇帝,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以前不都是皇帝好言抚慰,说几句“爱卿言之有理”吗?

赵桓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口口声声说存天理。”

“那朕问你们。”

“什么是天理?”

老儒生昂起头。

“天理即是三纲五常,即是仁义礼智信!”

“即是克己复礼,清心寡欲!”

“百姓安分守己,君王垂拱而治!”

“这就是天理!”

赵桓摇摇头。

“错。”

“那是你们书本上的天理。”

“朕的天理,和你们不一样。”

他转过身,指着西边。

“靖康年间,金人南下。”

“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那时候,你们的天理在哪里?”

“是眼睁睁看着胡虏屠城,还是靠你们的仁义礼智信把金人骂回去?”

老儒生语塞。

这是他们的痛点。

当年的耻辱,大家都没忘。

赵桓又指了指东边。

“前些年,福建大旱。”

“百姓易子而食。”

“那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是在家里写几首悲天悯人的诗,还是开仓放粮救人?”

赵桓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果百姓饿死是天理。”

“如果外族入侵是天理。”

“那这种天理,朕不要也罢!”

广场上一片死寂。

很多人低下了头。

赵桓还没说完。

他从李纲手里接过那叠纸。

那是刚从南方运来的报告。

“你们说商贾误国。”

“说工匠是奇技淫巧。”

“好。”

“看看这个。”

他把纸往天上一扬。

纸张飘落在跪在最前排的几个大儒面前。

“这是泉州刚才送来的急报。”

“去年一年。”

“大宋海贸获利一千五万贯!”

“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以前全国两年的赋税!”

“有了这笔钱。”

“朕减免了西北三年的农税。”

“朕给边关将士换上了新棉衣。”

“朕在汴梁修了慈幼局,收养了几千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赵桓指着杨时的鼻子。

“你告诉朕。”

“这些孩子如果在街头冻死饿死,那是天理吗?”

“现在他们吃饱穿暖,在读书识字,这也是天理难容吗?”

杨时看着地上的数据,脸色惨白。

他想反驳,想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但面对这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任何空洞的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

周围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官家说得对。”

“俺家二狗子在慈幼局,现在胖了一圈,还会写字了。”

“这帮老秀才整天只会之乎者也,也没见给咱们一粒米。”

“还是官家实在。”

舆论的风向变了。

赵桓趁热打铁。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稻谷。

那是从占城引种回来的高产稻。

“你们看这个。”

“这是朕派人从万里之外的占城找回来的种子。”

“它五六十天就能熟。”

“种下去,一亩顶两亩。”

“有了它,大宋以后再也没人饿肚子。”

“这也是奇技淫巧吗?”

他把稻谷塞进杨时的手里。

“老大人。”

“您读了一辈子书。”

“知道这一把谷子,能救多少条命吗?”

“您手里拿着的不是谷子,是朕的‘仁政’!”

“是孔圣人如果还在世,也会拍手叫好的‘大同’!”

杨时看着手里的稻谷。

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哭了。

不是为了道统,是为了自己的无力。

他突然明白,时代变了。

他们坚守的那套东西,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温饱面前,就像纸一样薄,一捅就破。

“如果你要讲理。”

赵桓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就是朕的理。”

“让天下人吃饱穿暖,这就是最大的天理。”

“让商人赚钱交税养国,这就是最大的义。”

“让工匠造出利国利民的机器,这就是最大的德。”

“你们要是愿意学这个理。”

“朕的太学依然欢迎你们。”

“要是还抱着那套死理不放。”

“那就请回吧。”

“朕的大宋,不需要光吃饭不干活的圣人。”

说完。

赵桓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满广场呆若木鸡的儒生。

还有那个捏着稻谷、跪在地上久久起不来身的杨时。

这一刻。

理学的根基,彻底塌了。

不是被强权压垮的。

是被占城稻,被海贸银子,被那些活生生的事实,一点点挤垮的。

那天之后。

汴梁太学的门口,多了个牌子。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无数年轻的学子。

看着这八个字,若有所思。

更有很多人,默默地脱下了那身象征身份的长衫,换上了便于干活的短打。

走进了工部,走进了商会,走进了那个谁也没见过但充满希望的新世界。

赵桓回到宫里。

王德还是一脸崇拜。

“官家,您那几句话。”

“把那帮老头子骂得都没脾气了。”

“太解气了。”

赵桓却并没有太高兴。

他知道,这也是一种豪赌。

打破了旧的信仰,必须建立新的。

不然人心散了,更难带。

“别高兴太早。”

他揉了揉太阳穴。

“思想上的仗打赢了。”

“但还有真正的刀子在等着咱们。”

“海外司那边有消息吗?”

“西域的那些刺客,应该快动手了吧。”

王德神色一凛。

“回官家。”

“燕子李四今早刚飞鸽传书。”

“阿萨辛的老巢已经被咱们端了。”

“但是……有几个漏网之鱼。”

“可能已经潜入汴梁了。”

“他们这次的目标……还是您。”

赵桓笑了。

笑得很冷。

“来得好。”

“正好朕觉得这宫里闷得慌。”

“有人送上门来给朕练手。”

“传令锦衣卫。”

“外松内紧。”

“朕这几天要去宣德门看灯。”

“给他们个机会。”

“也给朕一个杀鸡儆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