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带着两百京营老兵、十车青砖出京城时,是十月廿三的清晨。霜重,官道两边的枯草挂着白茬,马蹄踏上去咔嚓作响。陈野蹲在头车砖堆上,啃第一百六十块豆饼——是秦老太半夜起来烙的,夹了咸菜和碎肉,用油纸包着还温乎。他边啃边看路,扬州离京城八百里,按这速度,得走四天。
张彪骑马跟在车旁,瓮声问:“陈大人,扬州知府姓刘,叫刘文焕,是李阁老的门生。咱们这么闯过去,他要是硬拦……”
“硬拦就用砖砸。”陈野抹抹嘴,“彪子,记住咱们这次不是去打架,是去‘讲道理’——用砖讲。砖讲理,实在。”
队伍晌午在通州驿站打尖。栓子带着几个老兵去喂马,陈野蹲在驿站屋檐下,就着热水啃饼。驿站老头认得他,凑过来小声说:“陈大人,昨儿晚上有队扬州来的客商住店,聊天时我听见……说刘知府把扬州城四个门的守军都加了岗,还从盐商那儿借了三百家丁,说是防‘流寇’。”
陈野咧嘴:“防我?”
“估摸着是。”老头点头,“他们还说了个事儿——刘知府把扬州盐引旧账全烧了,说是‘库房失火’。现在扬州盐政是一笔糊涂账,您去了也查不清。”
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烧了好。烧了旧账,才好建新账。”
他让栓子拿来纸笔,蹲在地上写了个条子,让驿站信使连夜送回京城给郑御史:“扬州盐引旧账被焚,请都察院速派员南下,查‘失火’真相。另,请陛下明旨:盐政改革期间,地方不得擅自销毁账册,违者以贪墨论处。”
写完,继续上路。
四天后,扬州城东门外。时近黄昏,城门正要关闭,守门兵丁看见远处来了一队车马——十辆牛车,车上堆着青砖,压得车轴吱呀作响。领头的是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蹲在头车上啃饼。
“站住!”守门百户提刀上前,“什么人?运的什么?”
陈野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京城兵部尚书陈野,奉旨督察盐政。车上运的是朝廷公文——砖刻公文。”
百户愣了:“砖……砖刻公文?”
“对。”陈野让栓子掀开车上苦布,露出青砖,砖面刻着《盐政新章三十七条》,“扬州知府刘文焕查封合作社盐仓,说‘手续不全’。我特意送来全套手续——砖刻的,砸不烂,烧不化,请刘知府过目。”
百户脸色变了,回头看了眼城楼。城楼上站着个人,穿青色官服,正是刘文焕。他扬声:“陈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只是近日扬州有流寇作乱,为保城中百姓安全,请陈大人明日再来——待本官查验清楚身份、公文,再开城门。”
陈野咧嘴:“刘知府,我这两百人,十车砖,像是流寇?”
“防患于未然。”刘文焕拱手,“还请陈大人体谅。”
“体谅不了。”陈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豆饼,递给守门兵丁,“各位兄弟,尝尝京城的饼。吃完了,麻烦开个门——我们赶路四天,累了,想进城歇歇脚。”
兵丁们面面相觑,不敢接。刘文焕在城楼上喊:“陈大人!你这是要强闯城门?”
“强闯?”陈野笑了,“刘知府,你城门紧闭,不让奉旨钦差进城,这叫‘抗旨’。抗旨是什么罪,你比我清楚。”
他转身对张彪说:“彪子,把咱们的‘公文’摆出来——就摆在城门口,一块一块垒,垒到城门那么高。垒好了,咱们就在这儿扎营。扬州百姓进出城门,都能看见朝廷的新章程。我倒要看看,是刘知府的脸面大,还是朝廷的法度大。”
张彪应声,带人搬砖。一块块青砖卸下车,在城门口空地垒起来。砖上刻字清晰,夕阳照在“盐税公开”“三方共管”那些字上,泛着金光。
城楼上,刘文焕脸都绿了。
砖墙垒到一人高时,刘文焕撑不住了。他下令开城门,亲自到门口迎接,脸上堆笑:“陈大人息怒,实在是近日……”
“行了,客套话省省。”陈野拍拍手上的灰,“盐仓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刘文焕引路。盐仓在城南,原是官仓,现在挂着“扬州盐政衙署”的牌子,大门贴着封条。陈野让栓子撕了封条,推门进去——仓里空了一半,地上散落着些粗盐粒。
“查封时,仓里有多少盐?”陈野问。
“这……”刘文焕支吾,“账册……账册失火了,记不清。”
“记不清?”陈野蹲下,抓了把盐粒,在手里搓了搓,“刘知府,你这盐仓的盐,成色比江南合作社的差远了——颗粒粗,杂质多,还潮。这种盐,以前卖多少钱一斤?”
“一……一文五钱。”
“合作社的盐,一文一斤,成色比这好。”陈野站起身,“所以你查封合作社盐仓,是为了让百姓继续吃贵盐、差盐?刘知府,你这父母官当得,挺会为‘子民’着想啊。”
刘文焕汗下来了:“陈大人误会,本官是依法办事……”
“依法?依的哪条法?”陈野从怀里掏出砖刻新章,“新章第三十二条:地方官不得无故查封合作社盐仓,违者免职查办。你这封条上写的是‘手续不全’——合作社盐仓的批文、税票、进出货账,全套都有,红姑三天前就寄到扬州府衙了。你没收到?”
刘文焕语塞。
陈野不再理他,让栓子带人查仓。查了半个时辰,栓子来报:仓里实际存盐只有账册记录的三成,七成盐不翼而飞。墙角还发现几个麻袋,装着沙土——是用来充数的。
“刘知府,”陈野指着那些麻袋,“这是‘手续不全’,还是‘贪墨俱全’?”
刘文焕扑通跪倒:“陈大人!本官……下官冤枉!定是下面胥吏捣鬼……”
“胥吏捣鬼,你不知情?”陈野蹲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块豆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尝尝,合作社的饼。吃完了,好好想想——是现在交代,还是等我从你府里搜出赃银再交代?”
刘文焕看着那块饼,手抖得接不住。
当夜,陈野带人抄了刘文焕的府邸。没进正堂,直奔后院书房——书架上摆着《论语》《孟子》,但陈野让张彪撬开书架后的暗格,里面是十几本账册。
账册记录着刘文焕这三年的“收入”:盐商孝敬每月五百两,倒卖官盐获利两万两,甚至还有克扣盐工工钱的记录——盐工每月该发一两二钱,实际只发八钱,差额进了刘文焕的腰包。
“三年,贪了五万八千两。”陈野翻着账册,咧嘴,“刘知府,你这官当得,比盐商还赚。”
刘文焕瘫软在地。
陈野没关他进大牢,而是让栓子连夜刻砖——刻“扬州知府刘文焕贪墨罪状”,一条条列清楚:某年某月收某盐商多少银,某年某月克扣盐工多少工钱,某年某月倒卖官盐多少石……
刻好了,天也亮了。陈野让张彪把刘文焕绑了,脖子上挂块砖——就是刻着“我是赃官”的那块,游街。
扬州的清晨,街市刚开。百姓看见知府大人被绑着游街,脖子上挂砖,都围过来看热闹。
“这不是刘青天吗?怎么……”
“青天?你看那砖上刻的——贪了五万多两!盐工的工钱都克扣!”
“活该!我儿子在盐场干活,每月说好一两二,到手才八钱,原来是被他吞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盐工挤过来,看见砖上刻的字,眼圈红了:“陈大人!小的……小的能砸他一下吗?”
陈野咧嘴:“能。但不许砸要害——砸胳膊腿,让他疼,但不死。”
那盐工捡起块石头,砸在刘文焕小腿上。刘文焕惨叫一声。接着,更多百姓围上来,有的扔烂菜叶,有的吐唾沫。
游街从城南到城北,走了两个时辰。最后停在扬州府衙门口,陈野让把刘文焕捆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砖刻罪状垒在旁边。
“各位父老,”陈野站在台阶上,“刘文焕贪墨盐税、克扣工钱、倒卖官盐,证据确凿。今日绑在此处,公示三日。三日后,押解进京,交三司会审。”
他又指着那些砖刻罪状:“这些砖,就垒在府衙门口。以后扬州再换知府,上任第一天,先来看看这砖——看看前任是怎么倒的。这叫‘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百姓掌声雷动。
处置完刘文焕,陈野去了扬州盐场。盐场在城东二十里,靠海,一片白花花的盐田。因为合作社盐仓被封,盐场停工半个月,盐工们聚在窝棚里发愁。
陈野到的时候,盐工们正蹲在田埂上唉声叹气。领头的是个黑瘦老汉,姓徐,见陈野来,愣了下:“您是……”
“京城陈野。”陈野蹲到他旁边,从怀里掏出块豆饼递过去,“尝尝。”
徐老汉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饼……跟江南合作社的一样!”
“就是合作社的。”陈野咧嘴,“刘文焕倒了,盐仓解封了。从今天起,扬州盐场按新章程来——盐工工钱足额发,盐税公开透明,合作社派人来协助。你们,愿不愿意干?”
盐工们面面相觑。徐老汉颤声:“真……真能给足工钱?”
“真给。”陈野让栓子拿来账本,“你看,这是新章程——盐工每月基础工钱一两五钱,多劳多得。晒的盐成色好,还有奖励。盐税账目每月公示,刻砖垒在盐场门口,你们随时能看。”
他又指了指带来的十车砖:“这些砖,就是新章程。砸不烂,改不了。”
徐老汉老泪纵横,转身对盐工们喊:“兄弟们!陈大人给咱们做主了!开工!”
盐工们欢呼起来。陈野让张彪把带来的粮食卸下车——是合作社准备的“开工饭”:白面馒头、白菜炖肉、还有一大桶热汤。盐工们围坐在一起,啃着馒头,喝着热汤,脸上有了笑模样。
徐老汉端着碗凑到陈野身边:“陈大人,刘文焕倒了……可他那些同党,还在扬州呢。盐商、胥吏、甚至几个县官,都是一伙的。您一走,他们会不会……”
“放心。”陈野啃着第一百六十一块豆饼,“我不走。扬州盐政督察组今天就成立——户部、工部、都察院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加上合作社,四方共管。账目公开,互相监督。谁想捣乱,先过四方这一关。”
他顿了顿:“还有,盐工可以选代表进督察组——每月一次会议,有权查账,有权提意见。这叫‘盐工当家作主’。”
徐老汉愣住,碗差点掉地上:“我……我们这些粗人,也能进衙门议事?”
“为什么不能?”陈野咧嘴,“盐是你们晒的,税是你们交的,规矩当然得你们参与定。以后不光能议事,干得好,还能当盐场管事、甚至进合作社当先生——教新盐工怎么晒好盐。”
徐老汉抹了把脸,眼泪混着笑容。
三天后,刘文焕被押上囚车,送往京城。扬州盐政督察组正式成立,第一件事就是公示账目——把刘文焕那五万八千两赃款的去向列清楚:三万两补发盐工欠薪,一万两修盐场,八千两建盐工学堂,剩下一万两上交国库。
公示账目刻在青砖上,垒在扬州城最热闹的文昌阁前。百姓围着看,指指点点:
“看看,贪的钱都吐出来了!”
“我爹的工钱补发了——整整十两,够过年了!”
“这砖刻得好,以后当官的再贪,就这么办!”
陈野在扬州又待了五天,帮着督察组理顺章程,培训盐工代表。临走前一天,他让栓子在扬州城楼上立了块铁碑——不是青砖,是生铁铸的,碑文阴刻,刷红漆:
“景和二十五年十月,扬州知府刘文焕贪墨盐税、祸害盐工,革职查办。自即日起,扬州盐政按新章行事:税目公开,盐工议政,四方共管。凡有违者,天下共讨之。钦差兵部尚书陈野立。”
铁碑立起来那天,秋风正紧。陈野蹲在城楼垛口上,啃最后一块豆饼——第一百六十二块,是徐老汉媳妇烙的,掺了虾皮,咸鲜。
张彪问:“陈大人,扬州这关过了,下一站去哪儿?”
陈野看着城外官道,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留下整齐的稻茬。“回京。扬州是个样板,做成了,其他地方就知道该怎么干了。做不成……”他咧嘴,“也知道砖头是怎么砸人的。”
他跳下垛口,拍拍屁股:“走了。扬州这坛浑水,算是清了。但天下浑水还多着呢,得一块一块清。”
下城楼时,徐老汉带着一群盐工等在下面。老汉手里捧着个小布包:“陈大人,这是我们盐工凑钱买的——扬州特产,酱菜。路上就着饼吃,下饭。”
陈野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打开,是十几个小陶罐,封着红纸。“谢了。”他咧嘴,“这酱菜,我带回京城,给陛下尝尝——让他知道,扬州百姓现在吃的,不只是咸盐,还有滋味。”
车队出城时,百姓夹道相送。没人喊口号,就是看着。有个小孩跑过来,塞给陈野一块石头——是海边捡的鹅卵石,光滑。
陈野接过,揣进怀里。
扬州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但盐政推广的路,才刚开始。
下一局,该回京城看看——是“扬州样板”先立起来,还是“反对声浪”又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