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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金石交击的巨响还在锻造车间里回荡,余音未绝。

卡呆立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陪伴他饮血无数、斩断过青石的斩马重剑。剑刃上,一个刺眼的豁口,像一张嘲讽的嘴。

再抬头,看向那块静静躺在石砧上的暗金色钢锭。

它被自己用尽全力劈砍过的地方,只留下了一道浅得可笑的白色划痕。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匠,包括刚刚从绝望中被拉回来的老王头,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那道豁口和那道白痕,脸上的表情,是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狂热。

这已经不是铁了。

这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毅哥……”卡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这是什么?”

苏毅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从地上捡起那块被震飞的、指甲盖大小的剑刃碎片。高碳钢经过深冷处理,已经是这个星球的奇迹。

他屈指一弹,碎片飞入旁边冷却的水槽,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

然后,他拍了拍那块仍在散发着惊人余温的合金钢锭。

“未来。”

两个字,很轻。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未来?

卡不懂。但他看着那块钢锭,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毅,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毅哥!用这东西!用它给兄弟们打一套新的兵器!不!就打一套甲!穿着这东西做的甲,我们能把这片林子从东边推到西边!”

他的思维很简单。更硬的材料,就是更强的矛,更厚的盾。

然而,苏毅只是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东西,不做兵器,也不做甲。”

卡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那……那做什么?”

“卡,”苏毅的语气很平静,“一把无敌的剑,一次只能杀一个敌人。但一台能制造无数把剑的机器,可以征服一个世界。”

卡愣住了。

他身后的老王头,此刻却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带着几个最得意的弟子,颤巍巍地走了上来。

老王头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触摸那块钢锭,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在触碰一件圣物。

“毅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这东西……怎么弄?”

他指着旁边一排车床和锻台,“我们最好的钢刀,连在上面留个印子都做不到。钻头打不穿,锉刀磨不动。这……这是个神仙也伺候不了的铁疙瘩啊!”

工匠们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他们掌握着这个部落最顶尖的技艺,但在这块“未来”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苏毅的目光扫过众人。

“老王头,你之前问我,什么叫工业。”

老王头茫然抬头。

“现在我告诉你。”苏毅指着那块合金钢锭,“用我们现有的、最好的工具,去加工我们造不出来的材料,这不叫工业,这叫送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用我们造出来的、最顶级的材料,去制造能加工它本身的、更强大的工具!这,才叫工业!”

他转身,大步走向锻造车间外墙那块用作公告板的巨大石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苏毅拿起一块石笔,没有片刻思索,手腕快速移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幅比之前任何图纸都更庞大、更复杂的机械结构图,出现在石板上。

那是一台……车床。

但它的底座,比现有的任何一台都要厚重三倍。它的主轴,粗得像人的大腿。而最让老王头看不懂的,是图纸上标注的材料。

底座、主轴、刀架……每一个核心承重和传动部件的旁边,都写着两个字。

“合金。”

“用……用这东西,造一台新车床?”老王头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可我们连这东西都切不动,怎么用它来造车床?”

这是一个死循环。

“谁说切不动?”

苏-毅放下石笔,转身走回电弧炉旁。

他指着那座已经冷却下来的炉子:“电弧炉能熔化它,就能重铸它。先把合金熔了,浇铸出新车床的毛坯件。”

“那精加工呢?那些轴承和齿轮……”老王头急切地问。

苏毅没有回答。他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左手,是一小块从大黑山矿坑底层挖出的、能冻裂钢铁的幽蓝冰晶。

右手,是一小块与冰晶伴生的、通体火红的、仿佛包裹着岩浆的石头。

他将两块石头,连同一块从卡那柄断剑上敲下来的、最大的碎片,一同扔进了电弧炉小号的坩埚里。

“封炉,起电!”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电弧炉被再次启动。

这一次,功率没有开到最大。刺眼的电弧在小小的坩埚内亮起,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电源切断。

苏毅用长铁钳,从坩埚里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通体漆黑,却在火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的……晶体。

它不再是金属,看起来像一块漂亮的黑石头。

苏-毅将这颗小晶体,小心地镶嵌在一根钢制刀杆的顶端,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刀头。

然后,他走到那台报废率最高的脚踏车床前。

“把那块合金钢锭抬过来,固定住。”

几个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块半米见方的钢锭固定在车床上。

苏毅亲自坐了上去。

他将那个镶嵌着黑色晶体的刀头,缓缓靠近合金钢锭的棱角。

“看好了。”

他双脚踩动踏板,车床的飞轮开始转动。

当那颗小小的黑色晶体,接触到合金钢锭表面的瞬间。

没有火星四溅,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只听见一阵均匀、顺滑得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一缕极细的、带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属屑,像一根卷曲的头发,从接触点缓缓延伸出来,落在地上。

苏毅停下车床。

所有人凑上前。

那坚不可摧的合金钢锭表面,被车出了一道光滑如镜的凹槽。

而那个黑色的晶体刀头,毫发无损,依旧闪烁着诡异的光。

老王头噗通一声,跪下了。

他不是被吓的,他是被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以石击石。

用一种更硬的“石头”,去切削另一种无坚不摧的“石头”。

这个道理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颠覆。

他身后,所有的工匠,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看向苏毅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首领,甚至不是看一个神。

那是在看“道”本身。

是创造的法则,是智慧的化身。

“都起来。”苏毅从车床上下来,把那根特殊的刀杆递给老王头,“这东西,叫金刚石。用它做刀头,去造那台新车床。三个月,我要看到一台能加工任何东西的机器,站在这里。”

老王头颤抖着双手接过刀杆,像接过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是!”

苏毅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喧嚣的车间。

卡一直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直到走出很远,卡才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很低:“毅哥,你刚才说的……什么是世界?”

苏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指向西南方那片连绵的悬崖。

悬崖深处,藏着那面刻满了星辰大海的石壁。

“卡,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林子里的野兽,也不是周围的部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清晰地响起。

“是头顶的这片天,和天外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