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闭着眼。
他没有在冥想，也没有在祈祷。他在看。
用一种这颗星球上没有人能理解的方式，在看。
那些从图腾柱基座延伸到地底的能量管线，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无比。它们的走向，它们的节点，它们汇聚的方式。
锁链一共六根。断了一根之后，剩下五根承受的负载变大了，但还在临界值以下。球体那一次反击，把它剩余能量的三成都打了出去。
现在它是真的快死了。
苏毅睁开眼。
天已经黑透了。双月的冷光照在湖心岛上，那颗红色球体的闪烁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暗。
他站起来，走到岛屿边缘。
沼泽对面，卡举着火把，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苏毅的身影出现在岸边，卡差点跳进水里。
“毅哥！你没事！”
“过来。带绳子。带锯。”
卡二话不说，招呼了十个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来时的安全路径，回到了湖心岛。
“五根锁链，同时锯断。”苏毅指着图腾柱顶端，“必须是同时。差一息都不行。”
卡仰头看着那颗还在微弱发光的球体，喉结动了动。
“它不会再打人了？”
“它没劲了。”苏毅说，“但如果只断一根，剩下的链子会把它激醒。一激醒又要乱射。所以，五根，一起。”
卡不太懂原理，但他听懂了“一起”两个字。
他挑了五个胆子最大的。每人一把新锻的合金钢锯，爬上图腾柱周围临时搭起的木架，各就各位。
苏毅站在下面，手里攥着一块铁片和一根铁条。
“我敲铁，你们动手。听到响声的那一下，锯就往死里拉。”
五个人点头。手在抖，但没人退缩。
苏毅等了三息。等那颗球体的红光暗到几乎看不见的时候。
“当！”
铁片被铁条狠狠一击。
五把钢锯同时咬上了锁链。刺耳的摩擦声在夜空中响成一片。合金钢的锋锐对上了未知金属的坚韧，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十秒。
二十秒。
卡蹲在木架上，死盯着上面的动静。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把苏毅拽走。
三十秒后，“咔”的一声。
第一根断了。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球体开始晃。那微弱的红光又亮了一点。
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四根。
第五根还差最后一点。锯那根链子的汉子急了，双臂爆发全部力量。
“嘣！”
最后一根锁链断裂。
红色球体失去所有束缚，直往下坠落。
苏毅早就在下面等着了。他双手张开，厚的隔热手套包裹到肘部。
球体砸进他怀里。比他预想的要重。膝盖弯了一下，但没倒。
球体表面的红光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像一块烧尽的炭。
苏毅低头，看着怀里这颗一米直径的铁疙瘩。
冰凉。安静。里面那个拳头大的晶体存储器，稳地悬在核心位置。
拿到了。
他把球体放在地上，扭头对卡说了一句话。
“回家。”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所有人看向苏毅背上那颗用兽皮和绳索绑好的金属球，眼神复杂。那里面的东西杀了他们一个弟兄，但毅哥偏偏就要把它带回去。
他们不理解。
但他们需要理解。
回到城镇后，苏毅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整七天。
第八天，他出来了。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茬。但他走路的步子比进去之前还快。
“卡。红皮。老王头。”
三个人跑过来。
苏毅没有废话。他在公告石板上，一口气画了七张图。
第一张，是一台全新的蒸汽机。不是之前那种喘着粗气、三天两头漏气的笨家伙。图纸上标注的参数，功率是旧款的二十倍。
第二张，是一种新型炼钢工艺的流程图。不再需要反复锻打，直接在电弧炉中通过精确控温和添加特定元素，一次成型。
第三张到第七张，是五台不同功能的机床。铣床、镗床、磨床、冲床、钻床。
每一台都标注了详细的公差和材料要求。
老王头看了第一张就开始流口水，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已经在原地转圈了。
“毅哥，这……这一台顶我们十台母机的活啊！”
“少废话。”苏毅把石笔扔给他，“抄下去，分工干。三个月，我要看到全部跑起来。”
“三个月？”老王头一咬牙，“两个月！”
苏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城镇的变化快得连苏毅自己都有些意外。
新蒸汽机投入运转的那天，功率大到整个车间的地面都在共振。一台机器顶得上之前五台的产能。煤炭的消耗反而降了，因为热效率提高了三倍不止。
新工艺炼出的钢，比之前的合金钢差一个级别，但比高碳钢好得多。关键是快。一炉出来就是成品，不用反复锻打。产量直接翻了十倍。
有了钢，就有了工具。有了工具，就有了更多的机器。有了机器，就有了更多的钢。
正循环。
苏毅等了一年的正循环，终于转起来了。
六个月后。
卡站在新修的了望塔上，脖子都快扭断了。
“红皮，你看那边。”
红皮巨汉走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城镇南边，一千五百亩稻田金黄一片，收割队正在田里忙碌。
东边，三千亩旱地里的黄米已经收了第二茬，粮仓堆得满到溢出来。
北边，大黑山的方向，四条铁轨平行延伸到视线尽头，满载矿石的铁皮车，由蒸汽机头拉着，每天跑六个来回。
而城镇本身，已经不能叫城镇了。
围墙往外扩了三次。最新的一圈，用的是砖。红砖。窑一共建了八座，日夜不停地烧。
人呢？
卡数不过来了。
从去年打服长矛部落开始，消息就传开了。方圆百里内的大小部落，有被打服的，有主动来投的，还有纯粹是被粮食香味勾过来的。
苏毅的态度始终如一：来了就干活，干活就有饭吃。不听话的，去挖矿。
“红皮，现在多少人了？”
红皮掏出一块石板，上面密麻写满了数字。他现在每天最头疼的事就是记这些。
“上个月底报的数，六千三百二十七。这个月又来了两批，加起来差不多四百。”
“六千七。”卡咂了咂嘴。
一年前，他们只有一千五百人，还天愁吃不饱。
现在快七千了，粮食吃不完，铁器用不尽，每天还有新人在外面排队等着进来。
卡转头看向锻造区那片冒着浓烟的厂房。里面传出有节奏的、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新一批蒸汽锻锤正在赶制零件。
“毅哥呢？”卡问。
“实验室。”红皮翻了个白眼，“三天没出来了。上次送饭进去，我看他在桌上摆了一堆亮晶晶的环，一个套一个，跟项圈一样。”
一百个约束环。
卡知道那个东西。虽然他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些环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只记得毅哥说过一句话。
用来造一个更大的碗。
一个能装下所有人的碗。
卡想不明白，什么样的碗能装下七千人。
但他也不用想明白。
因为实验室的门，在这个时候被从里面推开了。
苏毅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一根管子。
半米长，拇指粗，通体漆黑，一头粗一头细。
卡看着那根管子，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苏毅抬起那根管子，对准了五十米外一块竖起来的合金钢板。
他手指扣动了管子尾部一个小小的扳机。
没有声音。
钢板上，一个拳头大的、边缘整齐的圆洞，凭空出现了。
洞的后面，是另一块钢板。
也穿了。
再后面，是一面半米厚的砖墙。
墙上，一个对穿的窟窿。
卡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苏毅放下手里的管子，表情平淡。
“热兵器，第一代。”
他转头看向卡。
“去告诉老王头，让他量产这个。”
“另外，沼泽里的油，该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