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最近睡觉都在笑。
他梦里全是“突突突”的声音，比他婆娘的鼾声都好听。
棚子里那十台崭新的内燃机，一字排开，每一台都像他新生的儿子。黑黝黝的，壮实，充满了力气。
他带着徒弟们，每天用干净的兽皮擦三遍，机油加得满满的，生怕怠慢了这些宝贝。
这东西，是毅哥脑子里的又一个奇迹。
不用烧锅炉，不用等水开，灌上那种从沼泽里提炼出来的黑油，摇几下曲柄，它自己就能吼起来。
力气还比蒸汽机大得多。
“师傅，今天这五台，就要装船了。”一个徒弟跑过来，满脸兴奋。
“催什么催！”老王头瞪了他一眼，“让船厂那帮小子仔细点！哪个敢把毅哥的宝贝磕了碰了，老子把他腿打断！”
嘴上骂着，老王头自己却第一个跑了出去，亲自盯着人把五台内燃机用新造的起重机吊上板车。
沼泽边缘。
卡站在新修的栈桥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千人，二十四小时不停工，高架路修得还是跟蜗牛爬一样。
沼泽里的烂泥太深了。一根木桩打下去，三天就歪了。必须先用小船运石头，在水下垫出硬底，再打桩。
十二条木船，一天来回跑不了几趟，运的石头还不够塞牙缝的。
“头儿，你看那是什么！”一个工头指着远处的水面，声音都变了。
卡抬起头。
只见一艘巨大的平底铁船，正从镇子的方向，破开水面，笔直地开了过来。
船上没有帆，也没有人划桨。船尾只有一个黑色的铁管子，正有节奏地冒着黑烟，发出“突突突”的响声。
最吓人的是船上装的东西。
一座小山。
一座由巨石堆成的小山。那重量，能把他们所有的小木船都压进泥里。
可这铁船，吃水很浅，稳稳当当，速度还一点不慢。
栈桥上的两千工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张着嘴，看着那艘自己会动的铁船，像是在看一头从神话里跑出来的水怪。
船在栈桥旁停稳。
老王头从船上跳下来，叉着腰，满脸的得意。
“卡！看清楚了！这叫船！你们那几条破木筏子，该拿去当柴烧了！”
卡没理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安装在船尾的、正在震动的铁疙瘩。
这就是毅哥说的，能让船自己跑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带着两千人在沼泽里用命填路，像个笑话。
毅哥想要一条路，根本不需要他们去拼命。他只需要动动脑子，造一个新东西，就能让天堑变通途。
卡的心里，第一次对毅哥的强大，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那不是对力量的敬畏，而是对一种无法理解的智慧的迷茫。
毅哥到底想做什么？
他要的，真的只是一条路，一片油田吗？
夜。
城镇亮如白昼。
主干道两旁，新立起了一百多根木杆。每根木杆顶上，都挂着一个发出惨白光芒的玻璃球。
这是第五批发电机组上线后的第一晚。
五台内燃机，带动着五台全新的发电机，提供的电力是过去的总和。
红皮巨汉走在被照得没有影子的街道上，心里一点也不踏实。
他怀里抱着一块新换的大号石板，上面的数字，让他头皮发麻。
【总人口：两万一千三百四十二。】
【每日粮食消耗：六万斤。】
【煤炭库存：三百吨。（仅够二十天）】
【钢铁日产量：五吨。】
【水泥日产量：三十吨。】
【黑油库存：五十桶。】
人越来越多，消耗也越来越大。这就像一个被吹起来的皮囊，看着吓人，但只要有一个地方漏气，就全完了。
他走到一间偏僻的、上了锁的厂房门口。
老王头不让他靠近这里，说里面在造毅哥的“新玩具”。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金属锉削的声音。
他很好奇。
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保密？比内燃机还重要？
厂房里。
年轻的工匠七，正把一根打磨好的、中空的黑色铁管，固定在台钳上。
他身边，已经摆了二十多根一模一样的铁管。
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零件。那是一个由十几个细小弹簧和卡榫构成的，极其精密的激发装置。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个装置，装进铁管的尾部。
“咔哒。”
机括咬合。
一根最原始的，前装滑膛枪，完成了。
七把它和另外二十根枪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这些冰冷的铁管，眼神里没有兴奋，只有一丝迷茫。
他不懂这东西的用处。
毅哥给的图纸很简单，但要求却苛刻到了极致。每一根管子的内壁，都要用特制的工具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个激发装置的零件，公差都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他只知道，毅哥在给他图纸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不要让除了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它的用法。”
苏毅的实验室里。
“母机”的轰鸣声，二十四小时没有停过。
充足的电力，让这头钢铁巨兽彻底摆脱了束缚。金刚石刀头切削着合金钢，就像热刀切黄油，顺滑流畅。
桌上，已经完成了三十个约束环。
每一个都泛着暗金色的光，表面光滑，充满了冰冷的机械美感。
进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倍。
按照这个速度，半年。
只需要半年，一百个约束环就能全部完工。
苏毅的目光，从那些约束环上移开，落在了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地图的西南角，那个被他画了一个圈的悬崖峭，下面藏着曲率引擎的图纸。
地图的正中央，是那个从沼泽里捞回来的，记录着某个未知文明全部知识的黑匣子。
而地图的上方，天空的位置，被他用红色的矿石粉，画了一只巨大的手。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人口，工业，能源。
只要沼泽里的油能稳定供应，这个正向循环就不会停。
他正在建造一个巨大的保护伞。
一个能在那只手拍下来的时候，至少能撑一下的伞。
“毅哥！”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卡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和惊恐的表情。
“路通了！”
卡的声音很大。
“二十条铁船，两千人，日夜不停地运石头打桩。沼泽里的高架路，提前半个月，修到了湖心岛！”
苏毅放下手里的卡尺，站起身。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采油队可以进驻了。第一批，先建十个井架，铺设回输管道。”
“毅哥，但是……”卡的脸色又变了，“湖心岛上，出事了。”
“什么事？”
“那个坑……那个冒黑油的坑，变大了。”卡的声音有些发干，“而且，油不往外冒了。它在……它在往里吸。”
苏-毅的眉头，皱了起来。
“底下有东西，在吸油。”卡补充了一句，“我们的斥候靠得近了些，感觉地都在抖。他看到，坑底的黑油，形成了一个漩涡。”
漩涡？
苏毅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可能。
地质活动？还是……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一声凄厉、尖锐的号角声，突然从城镇最外围的墙上响起。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只有在面临足以毁灭整个城镇的威胁时，才会吹响。
苏毅和卡脸色同时一变，冲出实验室。
一个负责传令的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白得像纸。
“毅哥！卡头儿！”
“南边！南边墙外的地平线上……”
“全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