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的机甲走回来了。
不快，一步一步，踏在来时的脚印上。那柄三米长的薙刀已经不再发光，恢复了原本的暗红色，被它拖在身后，在夯土路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直线。
城墙上，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个正在走近的金属巨人。
卡第一个动了。他从墙垛后面直起身，转身就往墙下跑。
红皮看着卡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狼藉的战场，最后把目光落回到自己手里的石板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记录今天发生的事。
他想了想，用石笔在石板的角落，画了一个站着的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棍子。在小人对面，他画了很多躺着的小人。
画完，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不像。
老王头还趴在墙垛上，手里的望远镜就没放下来过。他的眼睛不看远处，就盯着那台机甲。
他看到了机甲左肩上那个拳头深的凹坑，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机甲走到了城门前，停下。
苏毅打开胸口的舱门，从里面探出头。
他脸色很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冲着墙上喊了一句：“老王头。”
老王头应了一声。
“肩膀那块甲，换了。”
“知道了。”老王头放下望远镜，“里面的传动轴，怕是也得换。”
“嗯。”苏毅从舱门里爬出来，顺着机甲的小腿滑到地上。
他站稳的时候，腿晃了一下。
卡正好跑到，一把扶住了他。
“毅哥。”
“没事。”苏毅摆了摆手，站直了身体，“累着了。”
他看了一眼那台静立在原地的机甲。四米二的高度，在晨光里投下巨大的影子。
操控比他想的费劲。每一次挥刀，每一次抬腿，力量都要从他自己的胳-膊和腿上传导出去。打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红皮也从墙上跑了下来，他跑到苏毅面前，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问什么。
最后他憋出来一句：“外面……死了多少？”
“没数。”苏毅接过卡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剩下的呢？”
“都退了。”卡说，“退得很快，队形都没乱。往南边撤了，大概五里地，停下来扎营了。”
苏毅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如果十万大军被他一个人吓跑，那这个黑角王庭也没什么可怕的。
对方只是被他的出场方式打蒙了，现在缓过劲来，在想对策。
那个能手撕巨龙的王，还没露面。
“我去看看。”卡提着剑，就要往外走。
“不急。”苏毅拉住他，“让他们收拾。你带人，去把战场上的东西都给我拉回来。”
“东西？”
“尸体，盔甲，武器，还有那些巨兽。”苏毅看着远处，“死的，活的，都要。”
“活的？”卡愣了一下，“那些畜生都吓破胆了，抓不住。”
“不用抓。”苏毅说，“派人过去，把没死的骑兵跟他的坐骑分开。人带回来，畜生饿它一天，自己就老实了。”
他又看向红皮：“俘虏怎么处理，你知道规矩。”
红皮点头：“知道。挖矿，修路，种地，按人头分。”
“这次不一样。”苏-毅说，“挑出所有的工匠，铁匠，木匠，石匠，送到老王头那里去。”
“然后，剩下的所有人，去沼泽。”
“毅哥，”红皮小心地问，“沼泽那边的路不是已经通了吗？”
“我要的不是路。”苏毅看着南方，“我要油。把所有能找到的桶都用上，我要在一个月之内，把那个湖心岛下面的油，全部抽干。”
红皮的脑子转了一下。
一个月，抽干一个湖的油？
他不敢问为什么，只是在石板上飞快地记下来。
卡带队出城了。
一千名战士，推着板车，走向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单方面屠杀的战场。
他们走近了，才看清那里的景象。
几十头巨兽的尸体，倒在地上。每一具，都是从中间被整齐地切开。切口焦黑，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
一个年轻的战士，没忍住，吐了。
卡面无表情地跨过一具尸体。他看到了那个被苏毅一脚踹飞的黑甲男人。
那家伙还没死，躺在地上哼哼。他的骨甲已经全碎了，腰部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卡走过去，用剑尖挑开了他的面甲。
“下一个，是谁？”卡问。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嘴里也往外冒着血沫子。他笑了一下，然后脑袋一歪，不动了。
卡让人把尸体都抬上车，活着的全部绑起来。
他站在尸体堆里，看着远处黑角王庭的营地。
他想不明白。
毅哥已经证明了，他一个人，就能杀光他们。
为什么还要他们去挖矿，去抽油？
他到底想干什么？
……
苏毅回到帐篷，把自己扔在铺着兽皮的行军床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机甲操控舱里的画面。
太慢了。
反应太慢，动作太慢，杀得也太慢。
如果对面不是一群没见过这东西的土着，而是一台同样的机甲，他刚才已经死了三次了。
第一次，是那个拿锤子的家伙偷袭的时候。
第二次，是他在人群里换动作的时候，背后全是空档。
第三次，是他体力不支，挥刀速度变慢的时候。
他需要更强的机体。
需要更快的反应速度。
需要更远的攻击距离。
四米，不够。
他坐起来，拿起桌上的木炭，在一块新的兽皮上，开始画。
十二米。
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数字。
要能装下更多的能量矿石，要能挂载更厚的装甲，还要能扛得动更重的武器。
他画了一个新的动力炉结构图。比现在这个，复杂了十倍。
然后是关节。记忆合金的驱动模式可以保留，但需要重新设计传动比和力矩放大结构。
最重要的是操作系统。
用拉杆和踏板来控制十二米高的机体，跟用牙签去撬动一块巨石一样可笑。
他需要一种新的方式。
一种能让他的念头，直接变成机甲动作的方式。
【搜索：神经链接。】
脑海里的蓝色晶体，立刻给了他上千个相关的技术方案。
苏毅筛选了半天，最后选定了一个最基础，也是最粗暴的方案。
用高纯度的金属，制成微米级的探针，直接刺入大脑皮层的运动神经中枢。
风险很高。
成功了，人机合一。
失败了，当场白痴。
苏毅把图纸画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这东西，只有他自己能用。
卡不行，红皮不行，这个部落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承受不住那种信息流的冲击。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卡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毅哥。”
“怎么了？”
“他们派人过来了。”
“多少人？”
“一个。”
卡让开身子。
一个穿着黑角王庭使者服饰的男人，被两个战士押着，站在帐篷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块黑色的兽皮。
“他要见你。”卡说，“指名道姓。”
苏毅站起来，走到那个使者面前。
使者把兽皮递了过来。
苏毅接过来，展开。
上面没有字。
只画了一个东西。
一只手。
一只巨大无比的，正在从云层里往下拍的手。
和苏毅在地图上画的那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