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绞盘开始转动。
两扇用一号钢加固过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门外，是那条笔直的夯土大路，再远处，是地平线上越来越浓的灰尘。
地在抖。
卡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墙垛，能感觉到那种从远处传来的、有节奏的震动。成千上万只脚和蹄子同时踏在地面上，产生的共振。
他低头看向城门口。
苏毅的机甲站在门洞正中间。四米二的高度，刚好能从门洞里走出去。右手握着那柄三米长的暗红色薙刀，尖朝下，几乎戳到地面。
左手空着。
“毅哥，”卡趴在墙头喊了一句，“要不要我带人跟着？”
机甲没有回头。胸口的传音孔传出苏毅的声音，很平，就两个字。
“不用。”
然后它走了。
一步，两步。从慢走到小跑，再到全速冲刺。每一步踏在夯土路面上，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卡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金属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墙垛的边缘。
红皮凑了过来，脸上的肥肉还在因为紧张而抽动。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
红皮咽了口唾沫，把怀里的石板抱得更紧了。他觉得自己应该记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记什么。
壕沟阵地里，那些趴在射击位上的猎手们，全都扭着头，看着那个从他们头顶跨过去的钢铁巨人。
没人说话。
谁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三分钟后，苏毅的机甲已经跑出了一千步。
他从操控舱里的缝隙往外看。灰尘越来越近了。最前面的，是一排骑在巨兽上的骑兵。黑色的铠甲，黑色的旗帜，黑色的巨兽。
他们也看到了他。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明显愣了一下。他们勒住了坐骑，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迎面跑过来的、闪着暗金色光泽的东西。
苏毅没减速。
他右手握紧薙刀的柄部，拇指摁下了把手上一个小小的铜制按钮。
一声极轻的“嗡”。
刀刃亮了。
从暗红变成了刺目的白色。空气被加热，刀身周围升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最前面那头巨兽终于反应过来了。它看到了一个比自己还高的金属怪物正在全速冲过来，本能地发出一声悲鸣，想要转身。
来不及了。
苏毅踩下左踏板，扯动右臂的拉线。机甲的右臂以一个他自己都没完全预料到的速度挥出。
三米长的等离子薙刀，划过了一条弧线。
没有声音。
准确地说，有一个极短暂的“嘶”声，像烧红的铁块被丢进水里。
那头四米高的巨兽，连同它背上穿着全套铁甲的骑兵，从腰部，被整齐地切成了两截。
上半截还保持着奔跑的姿态，在惯性下向前飞出了几步，然后重摔在地上。
切面平整光滑，因为高温，甚至没有流血。只有一圈焦黑。
苏毅没停。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他不需要瞄准，不需要格挡。四米高的机甲，面对这些巨兽，就是纯粹的体型碾压。薙刀每挥一次，就是一条直线上所有东西的终结。
七息之内，他已经劈了九头。
后面的骑兵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开始惨叫，开始拉缰绳，开始往两边散。
但他们身后，是更多正在往前涌的人。
先头部队和后续部队撞在了一起。
苏毅就站在这团混乱的正中央。
他把薙刀竖起来，单手插在地上。
然后他从操控舱的缝隙里，看着四周那些惊恐的面孔。巨兽在嘶叫，骑兵在互相推搡，有人从坐骑上摔下来，被后面的蹄子踩过去。
没人敢靠近他。
十步之内，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
远处，大军的阵型还在往前推进。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突然停了。
“让开——！”
一个嘶哑的咆哮从后方传来。
人群被暴力地分开。一头体型比普通巨兽大了两倍的黑色怪物，低着头，四只蹄子把地面刨出了深槽。它背上，站着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骨甲里的男人。
他手里拎着一柄锤子。只有锤头比人的脑袋还大。
苏毅在操控舱里，通过缝隙看着这个人。
黑甲说过，王庭有“半神”。
这个大概就是其中一个。
那黑甲男人也在看他。他的坐骑停在三十步外，头在喷着粗气。
黑甲男人没说话，直接动了。
他从巨兽背上跃起，整个人在空中旋转，手里的锤子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劲风，直接砸向了机甲的头部。
苏毅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慢了半拍。操控舱里的拉杆不够灵敏，等他把左臂抬起来的时候，锤子已经到了。
“铛——！”
一声巨响。
左肩甲上，多了一个拳头深的凹坑。
苏毅的身体在操控舱里被震得撞到了内壁。耳朵嗡嗡响。
真他妈有两下子。
那家伙落地之后没有停，绕到了机甲侧面，再次起跳。
这次苏毅准备好了。
他没有用薙刀。四米高的机甲，在近身距离用三米长的武器反而不方便。
他踩下右踏板。
机甲的右腿抬起，以一种完全不符合这个吨位的速度，横扫了出去。
那个黑甲男人正在空中，无处借力。
一号钢的小腿甲，正面撞上了他的腰部。
没有任何悬念。
黑甲男人的身体，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侧面飞了出去。撞进了旁边一群骑兵里面，连人带兽地倒了一片。
他没有再站起来。
苏毅低头看了一眼左肩那个凹坑。没有穿透。一号钢扛住了。
他从地上拔起薙刀，继续往前走。
不是跑。是走。
一步一步，从容地，走进那片黑压的人群里。
薙刀每动一次，就是一片空白。
没有人能挡他一刀。没有铠甲，没有盾牌，没有任何已知的防御手段，能在等离子刃面前撑过一个瞬间。
城墙上。
卡一直在用望远镜看着。
他看到了全过程。
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红皮，自己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跟了苏毅快两年。看着他从一个连铁都不会炼的外来人，变成了这个城镇的一切。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已经见识够了的时候，毅哥就会拿出一个新东西，把他以为的“极限”再往上掀一层。
现在，这个男人一个人，站在十万大军中间。
像割草一样。
红皮放下望远镜，脸色很白。
“我数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干，“两分钟，他已经砍了……六十多头。”
卡没说话。
老王头也爬上了城墙。他挤开两个卫兵，抢过望远镜。
他看了十秒。
然后他笑了。
眼泪从那张满是煤灰和皱纹的脸上流下来，但他确实在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远处的战场上，黑角王庭的大军开始后退了。
不是溃退。是整建制地往后撤。有人在吹号角，有人在挥旗。后面的人终于知道前面在发生什么了。
但苏毅没有追。
他停下来，把薙刀关了。白色的刃光熄灭，恢复了暗红色。
他转身，往城镇的方向走回来。
留下身后那片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巨兽尸体和碎裂的铠甲。
操控舱里，苏毅的两条胳膊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了。汗把衣服全浸透了，眼睛被汗水蜇得睁不开。
他不在乎这些。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四米，不够。
下一台，要十二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