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毅被一阵剧烈的敲击声吵醒。
“当！当！当！”
声音从舱门外面传来，沉闷，但很有力。
有人在外面。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一阵酸痛的“咔咔”声。
操控舱里一片漆黑，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观察缝的裂口那里，透进来一点暗红色的光。
外面的温度还是很高。
他试着推了推舱门。纹丝不动。
焊死了。
“毅哥！你在里面吗？！”
是卡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装甲板，听着有点失真。
苏毅找到手动通讯装置的摇把，费力地摇了几圈。
“在。”
他的声音通过机甲胸口的传音孔传了出去，很微弱。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卡欣喜若狂的吼声：“活着！毅哥还活着！”
紧接着，敲击声更密集了。
“别敲了。”苏毅喊了一句，“外装甲熔了，舱门打不开。去找切割工具。”
外面的声音停了。
苏毅靠回座椅，闭上眼。
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被震得厉害，胳膊和后背有几处撞出来的淤青。
神经链接断开的时候，对他有点冲击，现在脑袋还是嗡嗡的。
但问题不大。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是那个东西。
他透过观察缝的裂口，看向远处那个琉璃巨坑的中心。
那个拳头大的，黑色的东西，还在那里。
静静地躺在还在发红的地面上。
那场爆炸的中心温度，至少上万度。一号钢都熔了。
它却一点事都没有。
这东西，他必须拿到手。
……
城墙上。
当那团白色的火球升起的时候，所有人都趴下了。
卡把红皮死死地按在墙垛下面，自己用后背顶着飞过来的碎石和热浪。
等冲击波过去，他抬起头，嘴里全是沙子。
他往南边看。
黑角王庭的营地没了。
原地只有一个巨大的，还在发光的坑。
像是天上掉下来一块太阳。
毅哥的机甲呢？
卡的心沉了下去。
他抓起望远镜，手都在抖。
他在巨坑的边缘，看到了。
那台十二米高的机甲，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残缺不全的骨架，半跪在那里。
左腿没了，右臂也断了，身上坑坑洼洼，像一块被烧穿的蜂窝煤。
“完了……”红皮瘫在地上，脸色煞白。
老王头扶着墙，看着远处那个残骸，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他没哭出声，只是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没了……我的机甲……没了……”
“我去。”
卡扔掉望远镜，转身就往墙下跑。
“卡！”红皮喊了一声，“那边过不去！太热了！”
卡没回头。
他冲下城墙，召集了一百个刚从天花中恢复过来的战士，推着板车，就往南边冲。
他们跑到距离巨坑还有三百步的地方，就停下了。
空气是烫的。
热浪扑面而来，头发瞬间就卷了。脚下的地面又软又粘，一脚踩下去，鞋底都开始冒烟。
一个战士刚想往前走，脚上的皮靴直接烧着了。
“都停下！”卡吼道。
他看着三百步外那个焦黑的机甲残骸。
三百步，像一条过不去的河。
卡把身上的皮甲脱了，扔在地上。
他用湿布蒙住脸，提着一把八磅重的锻锤，一个人往前走。
走了十步，他感觉眉毛被烤焦了。
二十步，皮肤开始刺痛。
五十步，他闻到了自己身上肉被烤熟的味道。
但他没停。
他走到了机甲下面，抬头看着那个已经变形的驾驶舱。
“毅哥！”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锤子，砸向了舱门。
“当！”
一声闷响。
卡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震断了。
他看到了舱门上的凹痕。也看到了自己手上烧起来的水泡。
然后，他听到了苏毅的声音。
……
半个时辰后。
七带着人，推着一台简易的、用一号钢临时打造的切割机过来了。
切割机用的是苏毅给的能量晶体，喷出的是一道细长的等离子弧。
“滋——”
刺耳的声音响起。
火花四溅。
七小心翼翼地，在已经和舱体熔在一起的舱门上，切出了一个方形的口子。
切开最后一边的时候，那块被切下来的装甲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苏毅正坐在椅子上，脸色有点白，但看着还行。
他解开安全带，从里面爬了出来。
老王头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没看苏毅，他扑到机甲的残骸上，用手抚摸着那些已经熔化、冷却后变得奇形怪状的装甲板。
“我的机甲啊……”老头哭得像个孩子。
苏毅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一眼卡。
卡站在一边，半边脸和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水泡，有些地方已经破了，血水和组织液混在一起。
“疼吗？”苏毅问。
“不疼。”卡咧了咧嘴，想笑一下，但扯到了脸上的水泡，疼得直抽气。
苏毅走过去，撕下自己身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沾了点水囊里的水，想给他擦一下。
“别碰！”卡往后躲了一下，“毅哥，这东西破了容易感染。”
苏毅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了天花，想起了痢疾。
这个世界，人命太脆弱了。
一场小小的感染，就能要了一个能徒手撕裂巨兽的勇士的命。
他有了一号钢，有了机甲，有了枪炮。
但他没有盘尼西林。
他能造出杀人的武器，却造不出救人的药。
不。
他脑子里的那颗蓝色晶体，闪了一下。
谁说，造不出来。
苏毅收回手。
“回去让懂草药的人给你处理一下。”他顿了顿，“用烈酒消毒。”
然后，他不再看卡，而是转向了远处那个巨大的，还在散发着热气的琉璃坑。
“七。”
“在。”
“带几个人，跟我过去。”
七愣了一下：“毅哥，那边太热了。”
“我知道。”苏毅指着巨坑的中心，“那里有个东西，我要拿到。”
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红光。
“所有人，都退到一里外。”苏毅又对卡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
卡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毅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苏毅带着七和另外四个自告奋勇的工匠，走向巨坑。
他们没有防护服，只是用浸湿的厚兽皮，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脚下的琉璃地面，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一个工匠的鞋底烧穿了，脚底板被烫得惨叫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苏毅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
那工匠还想坚持。
“这是命令。”
工匠被另外两个人扶着，退了出去。
苏毅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里走。
最后，只有他和七，走到了巨坑的中心。
那个黑色的东西，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围的地面，还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光。
苏毅蹲下身。
他没有直接用手去碰。他先用一块兽皮，试着去包裹它。
兽皮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就化成了灰。
但奇怪的是，那东西本身，却是冰凉的。
苏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它。
很沉。
拳头大小，至少有二十斤。
触手冰凉，质感很奇怪，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头。
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