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战士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在了地上。
黑色的。
新长出来的牙，是黑色的。
老王头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宁愿相信那个斥候说的是鱼长出了翅膀，飞上了天。牙，黑色的，从牙洞里长出来。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让他脑子里那根用来理解这个世界的弦，彻底崩断了。
周围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是人群中爆发出的，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
“怎么回事？”
“井里的水……也有问题了？”
“我的天，我家孩子早上也喝了井水……”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比河道封锁时，还要快，还要猛烈。河水可以不喝，可井，是他们最后的指望。
苏毅的目光，从那个瘫倒的战士身上，移开。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脸。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张被他画出来的，巨大的净水厂图纸。
太慢了。
十天，太慢了。
“他在哪？”苏毅开口，声音很平静。
那个战士抬起头，手指颤抖地指向东边的一个帐篷。“就在……就在王屠夫家。”
苏毅抬脚就走。
七和几个还算镇定的卫兵，立刻跟了上去。老王头和红皮对视了一眼，也赶紧迈开步子，在后面紧紧跟着。
王屠夫的帐篷外面，已经围了一小圈人。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男孩的嘴紧紧闭着，小脸煞白，浑身都在发抖。
苏毅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没有理会那个女人，直接蹲在了男孩面前。
“张嘴。”
男孩吓得往后一缩，把头埋进了母亲的怀里。
“让他张嘴。”苏毅对着那个女人说。
女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苏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害怕。但她更怕眼前这个男人。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扳过自己孩子的肩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宝儿，听话，给毅哥看看……”
男孩哭着，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苏毅凑了过去。
在男孩下排牙齿的一个空缺处，一颗新的牙，已经冒出了头。只有一半，但看得清清楚楚。
通体漆黑，表面没有牙釉质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苏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很硬。
他用指甲使劲掐了掐，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印。
男孩疼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物质成分分析：磷酸钙与未知碳基聚合物的混合结晶体。】【硬度：高于人类牙本质。】
苏-毅收回手。
他站起身。
“城里所有的井，全部封锁。”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传到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亚于一声炸雷。
“毅哥！不能封啊！”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井也封了，我们几万人，喝什么？”
“是啊！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人群彻底炸了。
苏毅没有解释。
他转头看向红皮。“记下来。”
红皮拿着石板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着苏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激动的人群，他觉得，毅哥这次是真的疯了。
“我说，”苏-毅的声音冷了下来，“记下来。”
红皮一个激灵，不敢再犹豫，飞快地在石板上刻下了“封井”两个字。
“七。”
“在。”
“带人去办。有敢阻拦的，直接绑了。”
七看了苏毅一眼，什么也没问，提着刀，点了十几个战士，就朝着最近的一口水井走去。
人群中，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苏毅充耳不闻。
他现在要解决的，不是这些人的情绪。而是他们的命。
净水厂必须建。但在这之前，他需要一种快速的，能大规模铺开的办法，来甄别水源。他不可能把每一口井的水，都拿去化验。
他需要一种……试纸。
一种能对那种未知“病毒”产生快速反应的试纸。
他脑子里，闪过了河里那些长了爪子的死鱼。
鱼，可以。
但鱼太慢了，而且需要活的。
必须有更快的东西。
苏毅的目光，扫过周围。他看到了帐篷的角落里，一个妇人正在揉面。面盆旁边，放着一个发酵用的面团。
面团。
酵母。
真菌。
苏毅的眼睛亮了。
真菌，结构简单，繁殖速度快，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
“老王头。”
“哎，毅哥，我……我在这儿。”老王头一直缩在后面，此刻被点到名，吓了一跳。
“我要玻璃。很多很多玻璃。”苏毅说，“吹成薄片，小指甲盖那么大，越薄越好。”
“玻璃片？”老王头完全跟不上苏毅的思路。
“还有，”苏-毅又看向红皮，“去找城里所有会做麦饼的女人。让她们把发好的面团，全都交出来。越多越好。”
红皮和老王头，彻底懵了。
一个要玻璃片，一个要发面团。
这都什么时候了？毅哥不想着怎么找水，怎么安抚民众，却要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毅哥，现在不是做这些的时候……”老王头急了。
“这就是在找水。”苏毅说。
他没有再解释。他大步走向新工业区。
他需要一个临时的，绝对无菌的实验室。
两个时辰后。
一座用一号钢板临时焊接起来的小隔间，出现在工业区的一角。
苏毅把自己关了进去。
隔间里，摆着几百片刚吹出来的，薄如蝉翼的玻璃片。旁边，是一大盆由红皮收上来的，散发着酸味的发面团。
苏毅从面团里，挑出最活跃的一小块，放进一个装了糖水的陶罐里，摇晃均匀。
然后，他用一根消过毒的羽毛管，吸取了一滴培养液，小心翼翼地滴在一片玻璃片上。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隔间。
他叫来一个腿脚快的斥候。
“去把那条长爪子的死鱼，还有那个掉了黑牙的孩子，他们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给我找一样过来。”
“鱼碰过的水草，孩子用过的碗，什么都行。”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根湿漉漉的水草，还有一个缺了口的木碗。
苏毅接过东西，重新走进隔间。
他把水草上的水，滴了一滴在其中一片涂了酵母的玻璃片上。
又把木碗在干净的开水里涮了涮，将涮碗水滴在了另一片玻璃片上。
他需要一个对照组。
他做好了标记，然后将这几百片“试纸”，放进一个恒温的培养箱里。
他需要等。
等酵母菌在玻璃片上，长成肉眼可见的菌落。
然后观察，那两片被“污染”的样本，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检测方法。
如果成功，他就可以把这种“试-纸”，发到全城，让每家每户自己去检测井水的安全。
夜深了。
城里一片死寂。
恐慌像一头无形的巨兽，笼罩着每一个人。水井被封，仅有的一点存水，实行了严苛的配给。每个人都不知道，明天，他们还能不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
苏毅守在那个培养箱前，一步也没有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二天凌晨。
当第一缕阳光，从了望塔的缝隙照进来时。
玻璃片上，开始出现变化。
那些普通的“试纸”上，长出了一片片乳白色的，圆形的酵母菌落。
而那两片被污染过的“试纸”上。
菌落的颜色，变了。
它们从乳白色，变成了灰色。
然后在菌落的中心，开始出现一个极小的黑点。
黑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最后，形成了一个……苏毅头皮发麻的图案。
那个复杂的，由无数黑色丝线构成的，和他之前在猪耳朵上、在石头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图案。
成了！
苏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成功了。
他找到了检测那个未知“病毒”的方法。
他正准备冲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就在这时，培养箱里，那两片长出了黑色图案的玻璃片，忽然发出了“咔”的一声轻响。
苏毅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那两片薄薄的玻璃片上，以那个黑色图案为中心，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
然后，“啪”的一声。
那两片玻璃，碎了。
不是普通的碎裂。
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撑破了。
苏毅愣在原地。
玻璃。
玻璃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
他看着培养箱里那堆玻璃碎渣，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完好无损的“试纸”。
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给它铁，它造鳞片。
给它钙，它造骨爪和黑牙。
那如果……给它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