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站在培养箱前。
他看着那两堆玻璃碎渣,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颗蓝色的晶体,已经不再闪烁红光,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硅。
那个程序,那个“病毒”,它不挑食。
铁,钙,碳,现在又加上了硅。
玻璃的成分是二氧化硅。酵母菌的培养,为病毒提供了有机物和能量。然后,它开始改造自己的“培养皿”。
它把玻璃,从内部撑破了。
苏毅慢慢地,把目光从培养箱,移到了脚下的地面。
泥土。
烧制砖块的黏土。构成这个世界的,最基础的物质。
它们的主要成分,也是硅酸盐。
苏毅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之前担心的,是水源。是食物。
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最大的威胁,是他们脚下这片大地。
如果这个病毒,扩散到土壤里,扩散到构成他们房屋的每一块砖石里。
这个城镇,会变成什么?
一个活着的,不断生长的,由硅基物质构成的……怪物?
苏毅转身,打开一个铁桶,把培养箱里所有的玻璃片,无论是碎的还是完好的,一股脑地扫了进去。
他拎起一罐烈酒,倒进桶里,然后划着了一根火绒。
“呼——”
蓝色的火焰,在铁桶里升起。
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唯一的检测手段,现在成了他最想毁灭的东西。
这东西不能扩散出去。
如果有人拿着这种“试纸”,去测试自家的陶罐,或者砖墙。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苏毅走出隔间,反手把钢门锁死。
外面,老王头和红皮正急得团团转。
“毅哥!你可算出来了!”红皮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城里快乱套了!因为封井的事,已经有十几个人跟守卫打起来了!”
“我让七把人都绑了。”
“可水怎么办啊!存水撑不过明天了!”
苏毅没理他,他走到老王头面前。
“净水厂的图纸,忘了它。”
老王头愣住了。“什……什么?”
“来不及了。”苏毅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换个方法。”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木炭,在旁边一块空地上,画了另一张图。
这张图,比之前那张简单粗暴得多。
就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管道和高炉组成的循环系统。
“这是……”老王头看着地上那个由歪歪扭扭的线条构成的怪物,完全看不懂。
“蒸馏。”苏毅说,“把河水,烧开,变成蒸汽。再把蒸汽冷却,变回水。”
老王头张了张嘴。
他听懂了。
就是烧开水。
但规模,大到他无法想象。
“用高炉的热量,去烧管道里的水。”苏毅指着图纸,“蒸汽,走上面这套独立的管道,通到另一边。我们建一个冷却池,让蒸汽管道从池子里穿过去。出来的,就是最干净的水。”
红皮也凑过来看。
“毅哥,这……这得用多少铁,挖多大的池子?”
“把所有能动的人,都叫来。”苏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拆了所有不必要的房子,把砖用来砌池子。工业区里,除了高炉和锻锤,所有能熔的铁,全都熔了,给我拉成管道。”
老王头的心在滴血。
“毅哥,那些可都是……”
“人重要,还是铁重要?”苏毅打断他。
老王头不说话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苏毅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两个已经彻底傻掉的人,“两天。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滴干净的水,从这个东西里流出来。”
“两天?”老王头差点跳起来,“毅哥,这不可能!”
“那就三天。”苏毅说,“第三天早上,如果我看不到水。我们就一起,渴死在这里。”
他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老王头和红皮,对着地上那张潦草的图纸,面面相觑。
疯了。
毅哥彻底疯了。
这是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但他们不敢不做。
因为苏毅最后那句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个时辰后。
整个城镇,被动员了起来。
激烈的争吵,哭喊,咒骂,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的忙碌。
青壮们挥舞着锤子,拆掉自家的围墙,把砖石搬到城西。
女人们排着队,用木盆和陶罐,把河水一盆一盆地运到指定地点。
新工业区里,三座高炉马力全开,熔化的铁水映红了半边天。老王头红着眼睛,亲自掌锤,把一块块烧红的钢锭,锻打成管道的雏形。
整个城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嘈杂的,却又井然有序的工地。
每个人都在拼命。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在给自己,挣命。
苏毅站在了望塔上,看着下面这片沸腾的景象。
他知道,这个方法很笨。
能耗巨大,效率低下。
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绕开“硅”这个无处不在的污染源,快速获得纯净水的方法。
蒸馏水,是理论上最纯净的水。
只要……那些负责加热和输送的管道,能扛得住。
他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座关押着卡的,全金属的囚室。
卡吃的“特供口粮”里,有碳,有磷,有钙,还有铁。
唯独没有硅。
他必须保证,那个“程序”在卡身上建造的,是可控的“钢铁之躯”,而不是他无法理解的“硅基之身”。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第三天凌晨。
城西的河岸边,一个由钢铁、砖石和木头构成的,丑陋而庞大的怪物,已经拔地而起。
三座高炉的废热,通过新铺设的巨大管道,汇集到一处,将一个巨大的,由一号钢板焊接而成的密封水箱,烧得通红。
河水被源源不断地泵入水箱,沸腾,化为蒸汽。
高温高压的蒸汽,再涌入另一组更长的,盘绕在一个新建的巨大蓄水池里的钢铁管道中。
池子里,灌满了冰冷的井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聚集在蓄水池的另一端。
他们看着那根管道的出口。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王头的头发,在两天之内,白了一半。他靠在七的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出口,嘴唇干得裂开了血口子。
红皮抱着他的石板,蹲在地上,紧张得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出口处,没有任何动静。
人群中,开始出现压抑的啜泣声。
失败了吗?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
“滴答。”
一滴晶莹的水珠,从黝黑的管口,凝结,然后滴落。
紧接着。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连成了线。
一股清澈的,带着一丝热气的水流,从管道里,缓缓流出。
“水!出水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下一秒,震天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人们拥抱着,哭喊着,笑着。
老王头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股救命的水流,嚎啕大哭。
红皮扔掉怀里的石板,冲到管口,用手接了一捧水,就往嘴里灌。
“甜的!是甜的!”他含糊不清地喊着。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
只有苏毅,没有动。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看那股水流。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根位于中心的,被高炉废热烧得通红的,直径最粗的加热管道。
在管道与炉壁连接的地方。
那里的温度最高。
钢板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在那种暗红色的表面上。
一个黑色的,由无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密线条构成的,指甲盖大小的复杂图案。
正在,从钢铁的内部,缓缓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