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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纪被叫了过来。

“毅哥,什么事?”

苏毅把一摞写满字的兽皮,递给他。

纪接过来,翻了翻。上面的字他认识大半,但很多句子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

“这是什么?”

“教材。”苏毅说,“从明天起,城里所有六岁到十二岁的孩子,全部到广场来。”

“全部?”纪有点慌,“毅哥,那得有好几百个吧?我一个人教不过来。”

“你不用教。”苏毅说,“你教大人。大人里挑出学得快的,去教孩子。”

纪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但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毅哥,那些孩子的爹娘,愿意让他们来吗?好多孩子现在都在帮家里干活,搬石头,烧火,看弟妹妹……”

“不愿意也得来。”苏毅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告诉他们,从今以后,凡是把孩子送来上课的,每天多发一斤口粮。不送的,扣半斤。”

纪张了张嘴,觉得这招有点狠。但他没敢反驳。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下午,广场上就多了一百多个孩子。

有的是被爹娘领过来的,有的是自己跑来的。那个缺门牙的王屠夫家的男孩,来得最早。他搬了块石头坐在最前面,两只眼睛亮堂堂地盯着纪手里的石板。

苏毅没有亲自去教。

他在帐篷里,继续写他的教材。

第一套教材,只有三门课。

算术。识字。还有一门他自己起的名字,叫“常识”。

算术好说,从一加一开始,一直教到除法。够用了。

识字也好说,把日常能用到的三百个字先学会。

“常识”这门课,才是苏毅花心思最多的。

他在兽皮上写:

“水烧开了会变成气。气遇到冷的东西会变回水。”

“所有东西往下掉,是因为地在拽着它。”

“人会生病,是因为有很小很小的虫子钻进了身体里。这些虫子用肉眼看不到。”

“铁放久了会生锈,是因为空气里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啃它。”

每一条,他都写得极其简单。没有公式,没有定义。就是大白话。

他不指望这些孩子能成为科学家。他只需要在他们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

等他们长大了,这颗种子会发芽。

三天后。

广场上的“学校”已经初具规模。

两百多个孩子,按年龄分成了三拨,坐在用石头垒起来的矮墙围成的空地里。地上铺了沙土,每个孩子手里一根树枝,就是笔和纸。

教他们的,是从成年人里挑出来的十二个“先生”。这些人都是在第一批扫盲班里学得最快的。其中有三个,是女人。

纪站在最前面的高台上,手里举着石板。

“三七二十一!”

“三七二十一!”两百多个稚嫩的声音,参差不齐地跟着喊。

“三八二十四!”

“三八二十四!”

声音大得连工业区那边都能听到。

王头儿正带着工匠在赶工那二十台蒸汽机的线圈。听到远处那阵朗的背书声,他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这帮小崽子,嗓门还挺大。”旁边一个工匠笑着说。

王头儿没笑。他看了一眼工业区里那些还在对着图纸发愁的工匠,又看了看远处广场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想到了自己的孙子。今年五岁,还差一年。

明年,一定要送去。

苏毅每三天会去广场一次。

他不教课,只是在后面站着看一会儿。

有时候他会走到某个孩子身边,看他在沙地上写的东西。

第七天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孩子。

是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孩,八九岁的样子。别的孩子还在背“四五二十”,这个猴子已经把整张乘法表背完了,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圈。

苏毅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个孩子画的不是圈。是齿轮。

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那个形状,苏毅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在画什么?”苏毅问。

猴子孩子抬起头,看到是苏毅,吓了一跳,树枝都掉了。

“我……我没偷懒!我背完了!真的背完了!”

“我知道。”苏毅说,“我问你画的什么。”

猴子孩子挠了脑袋,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我昨天去工厂外面偷看来着……里面那个大轱辘转的时候,旁边有个带牙的铁片也跟着转。我觉得好玩,就画下来了。”

苏毅看着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齿轮,没说话。

“我数了,”猴子孩子见苏毅没生气,胆子大了一点,“大的那个轱辘上面有三十六个牙,小的那个有十二个。大的转一圈,小的正好转三圈。三十六除以十二,等于三。对不对?”

苏毅看着这个猴子一样的男孩。

八岁。会数齿轮的齿数。会除法。还能把转速比和齿数比联系起来。

“你叫什么?”

“铁蛋。”

“姓呢?”

“还没取。”铁蛋又挠了挠头,“我爹说等毅哥下次发册子再选。”

苏毅站起身。

“纪!”他喊了一声。

纪从前面跑过来:“毅哥?”

苏毅指了指蹲在地上的铁蛋:“这个孩子,单独教。”

“单独教?教什么?”

“把我写的那套,从头到尾教一遍。教完了告诉我。”

纪看了看铁蛋,又看了看苏毅,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个瘦猴子有什么特别的,但毅哥说单独教,那就单独教。

苏毅走出广场,回到线圈工地。

二十台蒸汽机的铜线缠绕工作,进度已经快了不少。自从他让工匠们学会了用“十圈一组”的方法来计数后,返工率从之前的五次里错三次,降到了十次里错一次。

这个提升,比他多造三台蒸汽机的效果都大。

石敢当从南边回来了,他带回了第二批从黑晶柱上凿下来的矿石。整三大车。

“毅哥,够不够?”

苏毅看了看那些黑色的石块,又看了看远处那根还在散发着紫光的柱子。

“先存着。”他说,“另外,从你的人里挑二十个年轻的,脑子灵的,下午去广场。”

石敢当愣了一下。“去广场?学数?”

“学数数。”

石敢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本想说打仗的兵,学数数有什么用。但他想到苏毅之前说的话,又把这念头咽了回去。

牛二挖了多少煤?不知道。

石头搬了多少车?差不多。

这帮人干了半个月,谁出了多少力,谁偷了多少懒,一笔糊涂账。

确实该学。

一个月后。

广场上的学校,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第一个,是给孩子的。两百多个,已经扩到了三百。因为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听说这边管饭还教东西,也把孩子送了过来。

第二个,是给工匠的。由苏毅亲自来教。一周两次,每次两个时辰。内容不再是加减乘除,而是基础的力学原理和制图规范。

第三个,是给石敢当那些“兵”的。教他们地图、距离估算、还有简单的旗语通讯。

整个城镇的面貌,在这一个月里,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不光是那些拔地而起的新建筑,不光是越来越长的铁路,不光是越来越多的蒸汽机。

是人变了。

工匠们不再拿到图纸就一脸茫然了。他们开始会问“这个角度是多少度”,“这根管子的内径是几个拇指宽”。

矿工们开始知道每天要挖多少筐煤,完成了就能提前收工。效率反而比以前高了一倍。

就连那些负责后勤的妇女,也开始用简单的算术来统计口粮分配,不再是靠“看着差不多”来分饭了。

苏毅每天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才是真正的工业革命。

不是蒸汽机。不是铁路。不是煤矿。

是人。

是一群从什么都不懂,到开始能独立思考的人。

蒸汽机坏了,他可以修。

铁路断了,他可以接。

但如果他哪天不在了呢?

如果他死了呢?

这个文明,会不会一夜之间,退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必须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尽可能多地倒出来。倒进这些人的脑子里。倒进那些孩子的脑子里。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被记住了,这个文明也能活下去。

苏毅想到这里,回到帐篷。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兽皮,拿起木炭。

他要写第二套教材了。

这一套,不再是给所有人的。

这一套,是给那些“种子”的。

给铁蛋那样的孩子。给王头儿那样的工匠。给石敢当那样的将领。

内容:

初等代数。

基础化学。

热力学基本定律。

还有一门,他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加上去的课。

电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