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写了三天。
帐篷里堆了十几张兽皮,上面密麻的字,排得满当。他的手指尖磨破了两个口子,木炭用掉了小半筐。
第三天晚上,他把最后一块兽皮铺开,准备写电磁学的第二章。
笔刚落下,兽皮的边角翘了起来。
苏毅用膝盖压住。写了两行,另一边又卷了。他拿了块石头压住。继续写。写到第五行的时候,字迹已经歪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兽皮太厚,表面凹凸不平,木炭落在上面打滑。写错了没法改,只能整张重来。
苏毅盯着那堆写废的兽皮,算了一笔账。
他脑子里现在至少还有三十门课的内容要往外倒。按现在的速度,一天写两张兽皮,一张兽皮能写不到三百个字。三十门课,每门课按最少五千字算,那就是十五万字。
五百张兽皮。
整个城镇的牛羊加起来,也凑不出五百张皮子。
况且,他写出来是一份。纪要抄,十二个先生要抄,将来每个学生也得人手一份。那就是几千份。
几千张兽皮。
想都别想。
苏毅把手里的木炭扔在桌上,站起身,在帐篷里转了两圈。
纸。
必须造纸。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树皮,麻头,破布。泡烂,蒸煮,捶打成浆。然后用细网捞起来,压干,晾晒。
不难。原料到处都是。工序也不复杂。唯一的问题是,这帮人从来没见过纸,他得从头教起。
第二天一早。
苏毅没去线圈工地,也没去广场。他直接找了纪。
“跟我出趟城。”
纪二话不说,抱着石板就跟上了。
两个人走到城外东边的一片树林。苏毅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棵粗壮的构树前。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口子,把外面粗糙的老皮剥开,露出里面白嫩的内皮。
“看到了吗?就要这个。”
纪凑过去看了看,那层内皮又薄又软,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
“毅哥,这是?”
“纸。”苏毅说,“准确地说,是纸的原料。”
纪听不懂。纸是什么?
“比兽皮薄,比石板轻。写字比什么都方便。”苏毅说,“以后我们用这个东西写教材,一个人一天能抄十份。”
纪的眼睛瞪大了。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但“一天抄十份”这几个字,他听懂了。他现在一天抄一张兽皮都费劲。
“回去叫人,把这片林子里的构树皮,全给我扒下来。越多越好。”
纪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回跑。
苏毅又在林子里找了一圈。麻,到处都是。之前做绳子用剩的废麻头,仓库里堆了一大堆。破布也不缺,工匠们干活磨烂的衣服,每天都能攒出一筐。
原料,够了。
回到工业区。苏毅把王头儿叫来。
“给我砌一个大池子,能装三四个人那么大。旁边再架一口大锅,能煮东西的。”
王头儿没问为什么,带人去干了。
半天工夫,一个水泥砌的方池子就修好了。旁边架了一口用钢板焊的大锅,底下能烧火。
苏毅让人把扒回来的构树皮和废麻头,全都扔进大锅里,加水,再倒进去两筐从烧制石灰时剩下的草木灰。
“烧。一直烧,烧到这些东西全烂成糊为止。”
负责烧火的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一脸茫然地看着锅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毅哥,这煮的是啥?猪食?”
“比猪食值钱。”苏毅说完就走了。
锅烧了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苏毅过来一看,锅里的树皮和麻头,已经烂成了一团黏糊的灰白色浆糊。伸手一捏,纤维已经彻底散开了。
“行,捞出来。”
工人们把那团浆糊捞进旁边的大池子里,加了清水。苏毅让四个人拿着木棒,站在池子四角,往死里搅。
搅了半个时辰。
池子里的水,变成了乳白色的稀浆。苏毅伸手捞了一把,在指间捻了捻。太粗。还有没散开的纤维团。
“继续搅。搅到手里捞出来,摸着跟面汤一样滑。”
又搅了一个时辰。
这回差不多了。
苏毅早就让王头儿准备好了工具。一个长方形的木框,中间绷着一层细竹篾编的网。篾条之间的缝隙,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苏毅拿着这个框子,慢慢探进池子里。
“看好了,就做一次。”
他把框子平放在浆液面下,然后缓缓地、匀速地,往上提。
白色的浆液,顺着竹篾的缝隙流下去。留在网面上的,是薄薄的一层白色纤维。
均匀,平整。
苏毅把框子端出来,竖起来控了控水。那层纤维牢牢地贴在竹篾上,没有散。
“把这个贴到那面干净的石板墙上,让太阳晒。”
一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框子,把上面那层湿漉漉的东西,轻轻翻扣在一面朝南的水泥墙上。
然后,等。
苏毅没闲着。他连续捞了十几张。每捞一张,旁边看着的工人,就跟着学一遍动作。到第五张的时候,已经有人能接手了。
下午,太阳正烈。
苏毅走到那面墙前。
第一张已经干了。
他伸手,从墙面上,小心地揭了下来。
一张巴掌大的,灰白色的,薄而结实的东西,出现在他手里。
表面有点粗糙,不够白,边角也不太平整。但它是纸。
货真价实的纸。
苏毅拿起一截削尖的木炭,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一”。
木炭落在纸面上,一笔到底,顺滑,清晰。字迹工整整,没有兽皮上那种歪扭打滑的问题。
纪凑了过来。他看着苏毅手里那个东西,又薄又轻,风一吹就颤。上面的“一”字,清楚楚。
“这……这就是纸?”
苏毅把它递给他。
纪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轻得没分量。薄得能透光。他试着在上面写了一个“纪”字。
笔画分明。
纪的手开始抖。
他当了一辈子的“史官”,在石板上刻字刻得手指头都变了形。每天最多刻二百个字,还得歇三次。
现在这个东西,比石板轻一百倍,比兽皮平一百倍。他一天能在上面写两千个字都不止。
“毅哥……”纪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后面的话。
苏毅看了他一眼。“以后不用背石板了。”
纪使劲点头。他把那张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消息传开得很快。
当天晚上,半个城镇的人都知道了,毅哥又搞出了新东西。一种又薄又轻,能写字的白片。
第三天。
苏毅在工业区旁边,划了一块地出来,专门盖了一间作坊。八个大池子一字排开,十几个工人轮班倒,从早到晚地捞纸。
产量不高。一天能出两百张。纸的质量也参差不齐,有的厚有的薄,偶尔还有破洞。
但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