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没有急着出去见人。
他坐回桌前，继续画他的发电厂图纸。
铁蛋从帐篷外探了个脑袋进来：“毅哥，外面那群人等着呢。”
“让他们等。”
苏毅头也没抬。
他不是拿架子。是那张图纸画到一半，涡轮叶片的角度参数还没标完。断了思路再接上，费的时间更多。
铁蛋缩回脑袋，又跑了。
外面，石敢当把那几千号人拦在了城外三里的地方。
红旗很大，上面的龙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条蛇多过像条龙。队伍里的人，比当初那些小部落强不少。穿的是兽皮甲，手里拿的是磨得很锋利的青铜矛。
青铜。
石敢当多看了两眼。他手下的兵拿的是一号钢长矛。
前面那个骑着一头巨大驼兽的人，应该就是他们的王。四十来岁，身板很宽，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
“你们的首领呢？”那个王开口了，声音很冲。
石敢当叉着手站在路中间，没动。
“我家毅哥在忙。”
那个王皱了下眉。他身后的一个穿着皮袍的老头凑上来，小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王脸色缓了缓。
他从驼兽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叫赤。北方乌图部，八万人。”
八万。
石敢当眼皮跳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在飞快地算。
燧人城现在八万。对方也八万。人数上打平。但他们是青铜，自己这边是钢。
不怕。
“我家毅哥说了，让你等一会儿。”石敢当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了视线。
让对方看到了城门。
准确地说，是城门上方那根还在冒着白烟的烟囱。还有城门口铁轨上停着的，那台黑色的蒸汽机车。
赤看到了那个东西。
他没见过铁路。更没见过火车。那台由钢板焊成的、丑陋的钢铁巨兽，安静地趴在两根铁条上，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那是什么？”赤问。
石敢当没回答。
一个时辰后。
苏毅画完了图纸。他洗了把脸，出了帐篷。
铁蛋在外面等着，手里抱着一沓纸。
“毅哥，那个王的情报我问出来了。”
“说。”
“北方乌图部，八万多人。有骑兵，用的是青铜武器。他们那边也有矿，主要是锡矿和铜矿。”
苏毅脚步顿了一下。
锡矿。铜矿。
他现在最缺什么？铜。
四十台蒸汽机的铜线圈，把他的铜储备消耗了八成。接下来要建发电厂，铜的需求量更是天文数字。
“他带了多少人来？”
“三千出头。都是兵。”
苏毅点了点头，往城门口走。
城门外。赤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他的耐心快到头了。但他没发作。因为这一个时辰里，他的眼睛一直没停过。
他看到了铁轨。看到了城墙上那些整齐的、灰色的砖。看到了城门口进出出的工人，每个人身上的衣服虽然粗糙，但统一。
最让他不安的是空气里那股味道。煤烟味，铁锈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热腾腾的味道。
活的味道。
这个城在活着。在呼吸。
苏毅到了城门口。
石敢当让开路。
赤看到了苏毅。
比他想的年轻。瘦，不高，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这就是让方圆两百公里内所有部落都臣服的人？
“你就是苏毅？”赤开口了。
“我是。”苏毅站在城门口，没往前走。“你来干什么？”
赤被噎了一下。他走了上千里路，带了三千精锐，对方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旁边那个穿皮袍的老头又凑上来，小声说：“大王，他们有铁……”
赤抬手制止了他。
“我听说你这边能治瘟疫。”赤说。
苏毅看了他一眼。“你们那边也有？”
赤的脸色变了。
“三个月前开始的。先是牲口死，后来人也开始死。我们的巫医说是天罚。”他顿了顿，“我不信什么天罚。我只知道，再不解决，我的人会死光。”
苏毅没说话。
赤等了几秒，见苏毅不接话，咬了咬牙。
“我带了礼物来。三百匹驼兽，五十车铜锭，还有一百个最好的铜匠。”
五十车铜锭。
苏毅的表情没变。但他心里已经把账算完了。
五十车铜锭，加上对方地盘上的铜矿和锡矿。够了。发电厂第一期的铜，够了。
“你的人，愿意听我的话吗？”苏毅问。
赤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治你的瘟疫，你把铜矿给我。以后你的部落，并入燧人城。统一管理，统一分配。你的人学我的规矩，上我的学校，进我的工厂。”
赤的脸涨红了。
他是来求药的，不是来投降的。八万人的部落首领，在对方面前，跟那些几千人的小寨子一样待遇？
“我是王。”赤压着声音说。
“我知道。”苏毅说，“但你的人在死。”
赤不说话了。
他身后那三千兵，也不说话了。他们看着城门口那条铁路，看着远处冒着白烟的工厂，看着那些拿着比自己兵器亮三倍的钢矛的卫兵。
安静了很久。
赤身后那个老头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大王，先救人。”
赤闭了下眼。
“好。”
他这个字说得很轻。
苏毅转身往城里走。
“跟我来。让你看，你的人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赤跟了上去。
他走过城门的时候，头顶一台蒸汽机突然启动了。那声轰鸣，震得他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
但他身后那三千青铜兵里，有人悄悄松开了握矛的手。
当天晚上。
苏毅的帐篷里多了一张新的地图。
地图上，燧人城的版图，从方圆两百公里，扩展到了五百公里。
北方乌图部的铜矿和锡矿，被标注了红色圆圈。
苏毅在地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铜：够了。下一步：发电。”
铁蛋趴在桌角，看着那行字。
“毅哥，那个赤，真的会老实听话吗？”
苏毅没回答。他拿起那张画了一半的发电厂图纸，继续标注涡轮叶片的参数。
外面，纪的声音从广场方向传来。
“六七四十二！”
“六七四十二！”
几百个孩子的声音跟着喊。
声音传得很远。连城外赤的营地里，都能听到。
赤掀开帐篷帘子，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些整齐的童声。
他不知道那些孩子在念什么。但那种整齐的、有节奏的声音，让他后背发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答应得太痛快了。
可他又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夜里。
苏毅还在画图。
铁蛋已经趴在桌角睡着了，口水滴在了一张写满数据的纸上。
苏毅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看了一眼帐篷外面的方向。
南边，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还没来得及拆开研究它。
明天。
明天开始拆。
他要知道，那东西里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