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电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苏毅需要等石敢当那边的确认信号。两百八十公里的距离，没有电报，没有无线电。他用的是最原始的办法。
烽火。
从燧人城到石牙寨，每隔三十公里设一个烽火台。一共九座。石敢当那边准备就绪，就点火。信号逐站传递，最快半个时辰能到。
苏毅这三天没闲着。
他把这边剩下的十台蒸汽机又检查了一遍。重点看了锅炉的铆接处和安全阀。超负荷运转，最怕的就是炸锅。
铁蛋跟在他后面，拿着纸和炭笔，记录每台机器的状态。
“七号机的飞轮轴承有磨损，换了吗？”
“换了。”铁蛋翻了翻纸，“昨天下午换的，新轴承是铜的，比原来铁的滑。”
苏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黄昏。
苏毅站在指挥台上，向北边的烽火台方向看。
什么都没有。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纪站在旁边，抱着石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知道今天是大日子。虽然他不懂什么叫电磁场，但他看到了毅哥为这件事押上了全城的家底。
“毅哥，万一今天没信号呢？”纪小声问。
“那就等明天。”
又过了一刻钟。
北边第一座烽火台的方向，突然亮了。
一团火光，在暮色里跳动。
纪“哎”了一声。
苏毅没动。等着。
第二座亮了。第三座。第四座。
火光从北边一路跳下来，一座接一座。
第九座亮了。就在城外五里的山坡上，火焰冲天而起。
石敢当那边，准备好了。
苏毅吐了口气。
“点火。”
十个锅炉同时被填进了煤和水。炉膛里的火焰升腾。白色的蒸汽开始从管道接缝处嘶嘶地冒出来。
气压表的指针，缓慢上升。
广场周围站满了人。六万多人里，至少来了一万。远地围着，踮脚往这边看。他们不知道毅哥要干什么，但毅哥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变成让他们张大嘴巴的结果。
苏毅没看那些人。他盯着气压表。
指针到了红线。
“开阀！”
十台蒸汽机同时苏醒。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夜色里响成一片。飞轮转动，通过传动轴带动着中心那个巨大的铜线圈阵列，开始旋转。
苏毅闭上眼。
脑子里那颗蓝色晶体，给出了实时数据。电磁场强度在攀升。但速度很慢。十台机器的功率，连上次二十台的一半都不到。
正常。
他不指望这边能单独拽下那个球。他赌的是共振。
两个相距两百八十公里的线圈阵列，如果能在同一个频率上运转，产生的电磁共振效应，会远超过两者简单相加的结果。
前提是，两边的频率必须完全一致。
苏毅睁开眼，走下指挥台，来到第一台蒸汽机前。他伸手摸了一下飞轮的传动轴。微的震动传入掌心。
太快了。
“一号机，减半成气压。”
操作工照做了。飞轮的转速降了下来。
苏毅又走到第二台、第三台。每一台，他都亲手感受了震动频率，然后做出微调。
铁蛋跟在后面，一脸的困惑。
“毅哥，您怎么知道石牙寨那边转多快？”
“我算过了。”苏毅说，“王头儿带走的那十台，锅炉尺寸、气缸行程都一样。在同样的气压下，转速误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三。”
铁蛋想了想，没再问。
苏毅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十台机器的转速全部调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哐当。哐当。
整齐划一。
然后他站在场地中心，闭上眼，等。
他在等一个东西。
如果两边的频率真的对上了，共振效应一旦形成，他脑子里的晶体应该能捕捉到场强的突变。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
苏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十分钟。
脑子里那颗蓝色晶体，突然闪了一下。
场强数值，跳了。
不是线性增长，是一个陡峭的台阶式跃升。
共振了。
苏毅的心跳加速。他睁开眼，转头看向南边。
那个黑色的球体，在夜幕中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动。
不是平移，是下降。
“毅哥！”旁边一个眼尖的斥候突然喊了起来，“那个球！它在往下掉！”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南边。
夜色里，那个巨大的黑色轮廓，确实比之前低了。低了大概……两三米？
不多。但它动了。
一直以来纹丝不动的东西，终于动了。
“加压！”苏毅吼了一声，“所有锅炉，给我加到满！”
操作工们咬着牙，把阀门拧到了底。气压表的指针，狠狠地撞上了红线末端。
蒸汽机的轰鸣声变了调。从稳定的心跳，变成了暴躁的咆哮。
球体继续下降。五米。十米。十五米。
苏毅死盯着那个方向。
二十米。
然后，停了。
它不再下降了。就那么悬在距离地面大约三十米的高度，开始剧烈地震颤。
苏毅能感觉到，电磁场和球体自身的反重力系统，正在拔河。
旗鼓相当。
他需要更多的力。
可十台机器已经到极限了。七号机的安全阀已经开始尖叫，蒸汽正在从缝隙里喷出来。再加压就要炸了。
苏毅的拳头攥紧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铁蛋！”
“在！”
“跑步去仓库，把剩下的所有铜线，全拉过来！”
铁蛋一头雾水，但转身就跑。
苏毅走到线圈阵列的边缘，蹲下身，开始徒手解开一段固定线圈末端的铆钉。
他要加匝数。
不需要多，哪怕多缠五十圈，在共振状态下，效果也会成倍放大。
铁蛋带着七八个人，抬着三卷铜线跑了回来。
“接上去！”苏毅指着线圈末端，“就照着原来的方向缠，越紧越好！快！”
七八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干活。铜线在蒸汽机的震动中来回摆动，缠起来费劲得很。但这帮工匠学了一个多月的数学和制图，手上功夫早就练出来了。
五十圈。一百圈。一百五十圈。
每加一圈，南边那个球体就往下沉一点点。
苏毅站在原地，盯着它。
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
“快了。”苏毅的声音很轻。
十二米。十米。
七号机的安全阀终于顶不住了，“嘭”的一声弹开，一股白色蒸汽冲天而起。七号机的飞轮开始减速。
整个阵列的节奏被打乱了一拍。
共振的场强，瞬间下降了一截。
球体停在了八米的高度，不再下降。
“七号机熄火！”苏毅果断下令。
一台坏了就坏了。九台还能撑。但共振一旦断了，就全完了。
他走到操控台前，重新调整剩下九台的气压分配。手指在阀门上快速转动。
三十秒后。新的节奏建立了。
球体又开始下沉。
八米。六米。五米。
越来越近了。苏毅甚至能看清它表面那种镜面般的光泽。
三米。
它距离地面，只剩三米了。
就在这时，球体表面突然亮了。
一道冰蓝色的光环，从球体中心向外扩散。光环掠过地面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气息。
苏毅的瞳孔收缩。
脑子里的晶体疯狂闪烁。
一行新的信息弹了出来。
不是“回收者”。
是球体本身的防御机制被激活了。
它在反抗。
球体表面的蓝光越来越亮。它开始往上升。
三米。五米。七米。
“不行！”苏毅冲到线圈阵列中心，两只手按在了铜线上。他的精神力，顺着铜线灌了进去。
一个人的精神力，加入了这场拔河。
球体的上升停住了。
然后，一厘米一厘米地，重新开始下降。
苏毅的鼻子开始流血。
“毅哥！”铁蛋看到了，吓得脸都白了。
苏毅没理他。他死咬着牙，把精神力往铜线里灌。
七米。五米。三米。两米。
“砰。”
球体落地了。
三十米直径的黑色球体，砸在了燧人城南边的空地上。地面剧烈震动。远处围观的人群里发出惊叫。
苏毅松开双手，从线圈上退了一步。
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安静地趴在地上的巨大黑球，嘴角扯了一下。
“逮住了。”
他转过身，想叫铁蛋过来。
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铁蛋扑上来接住了他。
“毅哥！”
苏毅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他昏过去之前，还挤出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石敢当……那边的……也拽下来。”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天后。
苏毅在帐篷里醒来。铁蛋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数据的纸。
苏毅坐起身，头疼得厉害。
帐篷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蒸汽机的轰鸣。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
阳光刺眼。
南边那个空地上，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还安静地趴在那里。球体周围，已经竖起了一圈临时的木栅栏。十几个持矛的卫兵，警惕地绕着它巡逻。
纪第一个发现苏毅醒了。他抱着石板跑过来，一脸的激动。
“毅哥！石敢当传信回来了！”
“说。”
“那边的也拽下来了！就在您昏过去的第二天！”
苏毅点了点头。
两个都下来了。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球体。它现在不再是威胁。
它是燃料。是引擎。是通往星空的钥匙。
苏毅回到帐篷，在桌上摊开一张新的纸。他拿起炭笔，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发电厂。”
然后，他开始画图。
画到一半的时候，帐篷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冲了进来，满脸通红。
“毅哥！北边来了一大队人！几千号！打着旗子！”
苏毅的笔停了。
“什么旗？”
斥候喘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红色的旗，上面画着一条龙。他们的首领说，他是北方大陆的王。”
“他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