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走出帐篷，没去管笼子里那只正在享用驼兽后腿肉的小鸡。
他径直走向王头儿的锻造工坊。
工坊里热浪扑面。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围着一块烧红的巨大铁锭，轮着大锤往下砸。火星四溅，叮当声震耳欲聋。
这是在给机甲的那条假腿，打造关节的连接轴。
王头儿站在一旁，看着图纸，又看看那块铁锭，眉头拧成了疙瘩。
苏毅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被砸得变形的铁锭。
“尺寸不对。”
王头儿回过头，看到是苏毅，把手里的图纸递过去。“毅哥，没办法。这东西太大了。我们最大的炉子，一次也只能烧这么大一块。想整体成型，做不到。”
图纸上，那条机械腿的膝关节，需要一个直径半米，长一米的实心转轴。
而他们现在砸的这块，连尺寸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因为反复锻打，内部应力不均，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苏毅拿起图纸看了看。他原本的设计是最简单粗暴的实心结构，因为结实。但现在看来，制造条件跟不上。
“换个思路。”苏毅拿过一根炭笔，在图纸背面重新画了一个结构。
他画了一个中空的圆筒，但在圆筒内部，用几根交叉的钢梁做了支撑。
“外面还是圆筒，但里面是空的。用这几根支撑梁来承担剪切力。能省一半的材料，重量也能轻三分之一。你们只需要分段锻造，最后焊接起来就行。”
王头儿凑过来看了半天。他看不懂什么叫剪切力，但他看懂了那个中空的结构。
“这……能结实吗？”
“结实。比你那个实心的还结实。”苏毅解释了一句，“这叫结构力学。力的传导，不一定非要填满。”
王头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用懂，他只要知道苏毅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
“我马上去改！”王头儿拿着新图纸，像是拿到了圣旨，转身就去吼那帮还在砸铁的汉子了。
解决了腿的问题，苏毅又走向残骸的头部。
铁蛋正带着两个学生，用绳子吊在十几米高的怪物头颅旁边，拿着纸笔在写写画画。
怪物的独眼像一个巨大的、破碎的窟窿。里面的多层透镜在之前的撞击中碎成了上百块，现在只剩下一些残片还挂在腔体内。
苏毅爬了上去。
“怎么样？”
铁蛋看到苏毅，把手里的记录本递过去。“毅哥，都统计完了。主要碎了三层透镜，材质不明，硬度比钢高得多。后面的那个……您说的粒子加速腔，外壳有裂缝，里面的线路断了七根。”
苏毅接过本子看了看，又探头往那个眼眶窟窿里望。
最麻烦的不是线路，是那三层透镜。
他从眼眶里抠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放在手里捻了捻。冰凉，坚硬，边缘锋利得像刀。
“这东西，我们磨不了。”铁蛋在旁边说，“我用钢锉试过，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我知道。”苏毅把碎片收进口袋，“玻璃磨不了，就找比它更硬的东西磨。”
“比它还硬？”铁蛋想了想，眼睛一亮，“黑球的外壳！”
苏毅点了下头。“把黑球外壳的碎片，砸成粉末，做成砂轮。再去地窖，把我们上次缴获的那些黑晶柱，也敲几块下来。”
“黑晶柱？”铁蛋不解，“那不是做电池和炸弹的吗？”
“它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几种材料之一。”苏毅说，“用黑晶做刀头，去切削黑球的碎壳，把它们加工成镜片。”
铁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流程。用最硬的石头，去做刀，然后用另一种最硬的石头，去做镜片。这个想法，只有毅哥想得出来。
“我马上去安排！”铁蛋兴奋地就要往下爬。
“等等。”苏毅叫住他，“镜片的材料，不用黑球外壳。”
“不用？那用什么？”
苏毅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个巨大的铁丝笼。笼子旁边，堆着一堆黑球破裂时掉下来的外壳碎片。
“就用那个。”苏毅指了指那堆碎壳。
铁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更糊涂了。“毅哥，那不还是黑球外壳吗？”
“不一样。”
苏毅的脑子里，小鸡昨天说的话响了起来。
“你竟敢克扣本座的身体部件！”
“你不能！你这样会毁了上面的共振矩阵！”
他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只鸡在意的不是外壳，而是外壳上的某种东西。
苏毅从怪物头顶跳下来，走向铁丝笼。
小鸡正蹲在自己的“饭盆”一块凹进去的黑球碎壳旁边打盹。听到脚步声，它睁开了那只独眼。
“本座的肉呢？”脑子里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一会儿就到。”苏毅蹲下来，指了指它脚下那块碎壳，“这东西，跟别的地方的壳，有什么不一样？”
小鸡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毅又指了指远处那堆更大的碎壳。“我要拿那些去做镜片。你脚下这块，也一起。”
“不行！”小鸡一下就炸毛了，从地上一跃而起，张开翅膀护住脚下的那块碎壳，“你不能动这些！”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本座的饭盆！”
苏毅没理它。他绕着笼子走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些大小不一的碎壳。
大部分碎壳都是纯黑色，表面光滑。但有十几块，包括小鸡护着的那块，表面能看到一些极其微弱的、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类似电路板一样的纹路。
苏毅停在其中一块有纹路的碎壳前。
“这叫共振矩阵？”
小鸡的身体僵住了。它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苏毅，里面全是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自己说的。”苏毅用手指点了点那块碎壳上的纹路，“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小鸡不说话了。它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不说，镜片就没法修。”苏毅说，“镜片修不好，机甲的武器就用不了。武器用不了，等回收者来了，我们一起完蛋。”
小鸡的绒毛动了动。
苏毅继续加码：“到时候，别说三斤肉，你连肉末都吃不上。”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能量聚焦。”小鸡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很不情愿，“共振矩阵，是用来将反应堆输出的能量，进行超高倍的聚焦和增幅，然后提供给武器系统的核心组件。”
苏毅明白了。
透镜，只是最外层的物理聚焦。而这个共振矩阵，是能量层面的聚焦。
没有这个，就算他把镜片修好，那门炮射出去的，也只是普通的光束，而不是能瞬间蒸发一个人的粒子炮。
“这个矩阵，能复制吗？”
“复制？”小鸡的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是我族耗费了上千个恒星周期才研发出的技术，铭刻在信标外壳的分子层上。你这种连铁都砸不圆的原始文明，还想复制？”
苏毅没理它的嘲讽。“不能复制，那能修吗？”
“……理论上可以。”小鸡犹豫了一下，“只要有备用单元和铭刻工具。”
“备用单元在哪？”
小鸡用它那只还没长毛的翅膀，指了指苏毅。
“你。”
“我？”
“你脑子里那块信标碎片，就是最高等级的备用单元。只要你把它抠出来……”
苏毅打断了它。“下一个问题。铭刻工具在哪？”
小鸡不说话了。
苏毅看着它。他懂了。
铭刻工具，就是它自己。或者说，是它的精神力。
“行了。”苏毅站起来，“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铁蛋。“通知王头儿，机械腿先停一下。让他带人，把所有带纹路的碎壳，全都给我搬到工坊里。一块都不能少。再给我造一个平台，能把机甲的整个脑袋，都吊起来拆。”
他要干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要尝试修复这台机甲的武器系统。
不。
不是修复。
是在一只鸡的指导下，用自己当零件，去给一门外星粒子炮，做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