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鸡在他肩上炸了毛。
“造一艘新的?你脑子烧了?”
苏毅没搭理它。他转身走回飞船豁口,手电照着地面,一步一步往里迈。
“你连本座的战甲都修了五年!五年!”凤鸡的爪子在他肩膀上刨,“这艘船比战甲复杂一万倍!你造个屁!”
“闭嘴。”
“本座不闭!你这个……”
苏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塞进凤鸡嘴里。
安静了。
他重新走进能源核心所在的那个舱室。手电照着那个三米高的圆柱形装置,绕着走了一圈。三根断掉的管线,咬痕清晰。罩子上的裂纹从顶部延伸到中段,但结构完整。
苏毅蹲下来,用铁棍轻轻敲了敲装置底座。
金属回响,厚实,均匀。没有空腔,没有暗伤。
“铁蛋。”
“在。”铁蛋从门口探进头来。
“找个本子,我说你记。”
铁蛋掏出随身的笔和纸,蹲在旁边。
苏毅站起来,手电从底部往上照,一截一截地看。
“底座完好。主体外壳裂纹一处,长度约八十公分,深度未穿透。能量传导管断裂三根,断口整齐,管壁未变形。顶部透明罩体完好,内部液体无泄漏。”
他走到装置背面,用铁棍拨开一团纠缠的线路。
“后部散热板脱落两片,固定螺栓还在。控制面板……”
他把手电凑近。面板上有一排小灯,其中两个还在闪。红的。
“面板有电。部分线路还活着。”
铁蛋写得飞快。
凤鸡把肉干吞了,舔了舔嘴。它的独眼扫了一圈那个圆柱装置,脑袋歪了两下。
“这是聚变堆。”它说。
苏毅回头看了它一眼。
“比本座战甲里那个大三十倍。输出功率……”凤鸡的脑袋又歪了一下,“满载的话,够驱动一艘中型运输舰。”
“运输舰?”
“对。这不是战舰。”凤鸡从苏毅肩上跳下来,飞到圆柱装置顶部,落在透明罩子上,低头往里看。“这就是一艘货船。运货的。没有武器系统。”
苏毅的眉头动了一下。
货船。
没有武器,但有引擎。有能源。有导航。
“那些异形呢?货物?”
凤鸡的羽毛抖了抖。“可能是。也可能是半路上跑出来的。有些文明拿这种低等生物当活体燃料。”
活体燃料。苏毅没追问。他现在不关心异形的来历。
他关心的是这艘船还能不飞。
苏毅走出能源舱,顺着走廊继续往深处走。铁蛋和两个士兵跟在后面,步枪端着,手电乱晃。
走廊的尽头分叉了。左边的门开着,里面是一排架子,上面固定着大小小的箱子。货舱。
右边的门关着。
苏毅走向右边,把手按上门边的凹槽,灌入精神力。门开了。
里面的空间很大。天花板十几米高。
正中央,是一个庞大的机械结构。
苏毅举起手电。
光柱扫过去,照亮了一个由无数管道和线圈组成的、环形的装置。直径至少二十米,横贯整个舱室。环形结构的中央是空的,但能看到一圈已经暗淡的蓝色光点。
凤鸡从走廊飞进来,看到这东西的瞬间,全身的金色羽毛贴紧了身体。
“怎么了?”苏毅看它的反应。
凤鸡落在他肩上,爪子扣得很紧。
“跃迁引擎。”
苏毅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说话,等着。
“这是……”凤鸡的声音很轻,“本座只在基因记忆里见过这种东西。回收者的舰队用的就是这个。一步千里,瞬间跨越星系。”
苏毅盯着那个二十米直径的环形装置。
手电的光太弱了,照不全。但他能看到,环形结构的外侧有几处明显的损伤。有两段线圈脱落了,垂在支架上。底部的支撑臂断了一根,整个环形结构歪了大概五度。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环形结构的外壁。
冰凉。金属质感,但比他见过的任何金属都光滑。
他的脑子里,那颗蓝色晶体跳了一下。
损伤评估:跃迁环主体结构完好率百分之七十八。线圈脱落两组,可重新固定。能量注入通道堵塞,需清理。支撑臂断裂,需焊接或替换。校准系统偏移,需重新标定。
综合评估:可修。
两个字。
苏毅的手按在环形装置的外壁上,没动。
可修。
他在这个世界待了五年。从石头磨刀到蒸汽机,从蒸汽机到发电厂,从发电厂到机甲。每一步都是他拿命换出来的。
而现在,一台跃迁引擎摆在他面前。
只要修好这个,他就不用再从零造舰了。
“毅哥?”铁蛋在后面叫他。
苏毅收回手,转身。
“回去叫王头儿。”他说,“把所有能搬动的检测设备都拉过来。再带三百个人,搭临时营地。”
铁蛋愣了一下。“三百人?”
“这艘船不拆了。”
铁蛋更愣了。“不拆?你刚才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苏毅的手电扫过那个歪斜的跃迁环,“不造新的了。就修这艘。”
凤鸡在他肩上突然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修这艘?!这艘两百多米长的破船?!你修到死也修不完!”
“修得完。”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苏毅没回答。他凭什么,他不能说。
他走出引擎舱,顺着走廊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看。
墙壁上的管线,有些断了,有些还好。地板下面偶尔能听到液体流动的声音,说明部分管路还在工作。天花板的灯虽然灭了,但接线盒还在,没被异形啃坏。
整艘船的骨架是完整的。损伤主要集中在能源系统和部分管线。外壳那个大豁口是最严重的结构性损伤,但不影响内部设备。
苏毅边走边在心里列清单。
管线修复,他的铜匠能干。
线圈重新固定,王头儿能干。
支撑臂焊接,他们的电焊技术够用。
能源核心的三根管子,得找材料替代。异形咬断的那些,内径和壁厚得精确匹配。
最难的是校准。跃迁引擎的校准,需要精密仪器。
苏毅走出豁口,夜风灌进来,带走了舱内的闷热。
凤鸡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
“你真打算修?”
“嗯。”
“本座说过,这艘船的技术等级比战甲高三级。”
“我知道。”
“你知道高三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连里面的螺丝钉都看不懂原理。”
苏毅停住脚步。
“我不需要懂原理。”他说,“我只需要知道哪里坏了,然后把它换成没坏的。”
凤鸡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毅继续走。
“而且,”他头也不回,“你懂原理。”
凤鸡的独眼转了两圈。
“本座只懂一部分。基因记忆里有的那部分。”
“够了。”
“不够!差远了!跃迁引擎的校准需要……”
“那你慢慢想。”苏毅打断它,“反正你每天除了吃肉就是睡觉,闲着也是闲着。”
“你!”凤鸡炸毛了,“本座是在休养!发育期需要大量睡眠!”
苏毅走到铁蛋面前。铁蛋手里的本子已经写了好几页。
“听到了?”
“听到了。三百人,检测设备,临时营地。”铁蛋合上本子,“还有别的吗?”
苏毅想了想。
“再带一车肉过来。”
凤鸡的耳朵竖了起来。
“给谁的?”
苏毅没理它。
他看着黑暗中那艘巨大的飞船,月光照在完整的那半边外壳上,泛着冷光。
两百多米长。跃迁引擎。聚变反应堆。导航系统。
这不是一堆破烂。
这是一张船票。
回收者还有三百多天就到。他手里有一台歪了五度的跃迁引擎,一个只输出百分之五功率的反应堆,和一只会吃肉的金鸡。
但他还有三百个工匠,十几吨钢铁,和五年积攒下来的工业底子。
够了。
苏毅转身上车,对司机说:“回城。”
车队发动,电瓶车安静地驶入夜色。凤鸡蹲在他膝盖上,梳着羽毛。
“本座再说一次。”它的声音闷闷的,“跃迁引擎的校准,需要一种叫做相位锚的东西。没有那个,引擎开机的瞬间就会把整艘船撕成碎片。”
苏毅低头看着它。
“相位锚长什么样?”
凤鸡抬起头,独眼对上苏毅的目光。
“本座不知道长什么样。但本座知道它在哪。”
“哪?”
凤鸡的脑袋转向东边。
“控制室那具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你没注意到吗?”
苏毅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确实没注意。当时光线暗,他只看到了后颈的伤口。
“明天去拿。”苏毅说。
凤鸡把脑袋缩回翅膀里,闭上了眼。